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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读 皖 南(散文八题)
2014-10-19 18:44:14 来源: 作者: 【 】 浏览:302次 评论:0

黄廷洪

 
01、我爱皖南
02、皖南,深山里的小站
03、梦里听溪到赤滩
04、读黄山
05、走近水东花戏楼
06、我是一方“老坑”
07、桃花潭畅想
08、洋船屋猜想
 
01、我 爱 皖 南
    我爱皖南,这里的山不算险峻,却养眼养心,让人过目难忘;这里的水不算浩渺,却充满了灵秀,给人无限遐想。
    感受过桂林山水甲天下,欣赏过长城明月,大漠边关;也曾经高原云游,海边踏浪,领略过神农架的神秘,黄果树的奔放。无论身在何处,风景多美,总忘不了自己是他乡之客啊,一觉醒来,望着异乡的月亮,心里总是放不下生我养我的皖南!
    我爱皖南,深爱桃花潭水深千尺,一潭烟雨九回环。那一泓碧玉般的水啊,缠绵悱恻,深情款款,来自古老的大唐;斑驳的亭阁,踏歌的古岸,还有那万家酒店门前悬挂着的酒幌,总是在桃花流水的季节告诉人们——人世间除了亲情、爱情,两个男人之间的君子之交,也是如此动人:纯得让人感叹,又深得无法丈量!
    我爱皖南,深爱谢朓楼前江城如画,秋风飒爽。静静的溪水是否真的波平如镜,映出了白发三千丈!再锋利的刀刃怎么能斩断那东去的水啊,纵然是揽尽世间所有的繁华,也销不了你小小酒杯里那一缕浓浓的惆怅!月光下,我分明看见一个不羁的灵魂踏着古昭亭的石阶寂寥而来,众鸟高飞谁为伍,孤云独去意彷徨!
    我爱皖南,深爱着纪叟那千年的酒香。一坛封缸老酒,窖藏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只为一个懂它的人来开坛。斗酒的诗人豪饮天下,一碗老春早已相见恨晚!开封的酒坛里汩汩流出的,不仅仅是甘冽醇厚的酒啊,还有那脍炙人口的千古绝唱;浅浅地品上一口,默默地吟上几句,也能魂游八极,醉入梦乡;从此,江南的好水好粮,加上真情和友情,成了纪叟老酒不用保密的配方!
    我爱皖南,深爱着南漪湖的广阔无边,鱼肥虾壮,秋水苍茫;
    我爱皖南,深爱着千秋关上如歌的轻风,如画的风景,如血的残阳。
    我爱皖南,深爱着徽商走过的长亭古道,足迹斑斑;外出谋生的路啊,总是那么长途漫漫,沟沟坎坎;“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丢得下那一个还没有壮实的背影,却丢不下母子连心,寸断了肝肠!从此,起风的黄昏,村口的枫香树下总站着我白发苍苍的亲娘;从此,一盏孤灯,一曲民谣,便是她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
    我爱皖南,深爱着査济每一座老屋,每一块石板,每一堵黑白相间的老墙;我爱皖南,深爱水阳江畔的每一片稻田,每一片荷塘,这里有三月红花草蓬勃张扬,四月油菜花遍地金黄,五月麦穗那少女般的芬芳!
    我爱皖南,云岭的松涛为我伴奏,茂林的流水为我歌唱;这里曾有一支年轻的队伍,至今青弋江的流水还能记得他们那青春飞扬的脸庞,玉树临风的身影,那比溪水还要欢快的歌唱。一身染着青灰色的粗布制服,遮住了还在拔节的个头,却遮盖不住十八九岁的绿色梦想;
    一道又一道绑带,绑住了并不坚强的双腿,却绑不住心中的儿女情长!东流山罪恶的枪声,惊醒的岂止是噩梦?终止的岂止是生命?引起的岂止是呐喊?留下的岂止是悲怆!枪声停了,松涛息了,所有的青春定格在一个滴血的日子:41.1.7,所有的灵魂都凝结成茂林广场那一尊花岗岩雕像!站在这尊群雕之下,我才知道,为什么皖南这片土地,总让我柔肠百转,总让我浮想联翩,总让我如痴如狂!
我爱皖南,假如你来做客,好客的皖南人送给你的,也许只有一个小小的礼盒——你千万别小看了它啊,因为里面装的四样东西却厚重得让人肃然起敬:笔墨纸砚,承载着华夏五千年的文明,敢问世上哪一件珍宝能有如此分量!
我爱皖南,皖南是一座用水墨丹青搭起的窝巢,我是这暖巢里孵出的燕子,懵懵懂懂,声声呢喃;滋养我的是梅尧臣的诗、梅清的画,胡适的博大精深——全都是青山绿水好文章!
为了生活,长大的我离开了窝巢在外面不停地寻找;到了年关腊月,哪怕再大的雪雨冷风,我也要不停地飞呀,飞呀,目标只有一个——我心中的皖南!
 
02、皖南,深山里的小站
    皖南,一个深山里的小站,绿树,白墙,红瓦,静静的,显出几分小巧,几分玲珑。一条铁路跨过河流,经过田畴,穿过崇山峻岭,从小站的身边经过,蜿蜒而来,蜿蜒而去;小站就坐落在两座山梁之间。在皖南山区铁路沿线,这样的小站很多,也很普通,普通得就像那些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的皖南村姑。
    是的,在我眼里,这深山里的小站仿佛就是我的故乡皖南的村姑,干净得不沾一星灰尘;站前的水泥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小李庄、胡家崂、亦或是黄村,名字虽然有些土气,在舞文弄墨的人眼里甚至有些不登大雅之堂,却是那么纯朴,叫起来朗朗上口,当然也不乏含蓄。
    我想象着当初第一列火车开进皖南山区的时候,一定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寂静得只能听见空谷鸟鸣、流水淙淙的大山,因为有了火车的汽笛声而变得朗润起来,灵动起来,也闹腾起来;山里的太阳仿佛比以往亮堂了许多。火车带来了山外人惊喜的目光,也带来了山里人关于山外的遐想。许多山民们就是从火车进山的那一刻知道了山外的世界很大,很远,原本静如潭水的心开始躁动起来,盘算着有朝一日也能坐上火车,走出皖南,去看看外面的精彩。
    小站用处女般清澈的眼神注视着火车一路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她的心被这呼啸声撞击得怦然而动,情窦初开——原来,第一次心动竟然是如此激情澎湃!
    从此,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小站满怀期待地听着火车呼啸的声音,感受着他那强劲的脚步,如同一个村姑悄悄地暗恋着一个高傲的、豪气十足而又青春飞扬的男人,为他的每一次到来而兴奋不已,为他的每一声呼啸而热血沸腾;每次车轮碾过钢轨时的震颤总让她觉得那是一个男人蓬勃的心跳。
    从此,车厢的绿色成了她心中最美的颜色。每天,一列又一列火车飞驰而过,只有一列慢车会在小站的身边停留一分钟。看到火车一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小站总想让他伟岸的身躯在自己的身边多待一会儿,听她讲大山的故事,听她唱山里的歌谣。在她的眼里,他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好奇。
    小站问自己:火车见多识广,来自繁华的都市,也必然会在繁华的都市栖息。而我,不过是皖南崇山峻岭之间一个不起眼的小站,我这么满心满意地爱着他,会有结果吗?每一次,每一回,那列编着阿拉伯数字的绿皮火车总是如约而至,在距离小站还有好几公里的时候,就会鸣响汽笛。那是多么粗犷豪放的声音啊,群山之间万壑争鸣,此起彼伏;她总是激动如初,浑身颤抖。
    一个风雨潇潇的日子,火车因为晚点而没有在既定的时间到来,小站充满了牵挂,痴痴地想:他遇到了怎样的坎坷、怎样的风雨、怎样的泥泞?也许是行程中赶上了塌方,也许是铁轨被山体滑坡所掩埋,或者某一处桥梁被洪水冲垮。她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揣着思念的等待是那么漫长,怀着柔情的牵挂甜蜜中掺着苦涩。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站默默地为晚点的火车祈祷,门前那棵枫树叶子上滴落的雨水,仿佛就是她忍不住的眼泪……
    晚点的火车终于姗姗而来,在远方的隧洞前拉响一声长长的汽笛,她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那列火车晚点了三个小时,小站却觉得这不是三个小时,而是三天,三个月,三年。当那个壮硕的身躯终于停靠在小站的时候,她真想扑上去,紧紧地抱着他,再也不让他去孤独地远行。
    飞驰的火车日行数千里,经历过多少红尘滚滚,见识过多少柳绿花红,一个不起眼的深山小站于风雨中痴情的守候让他感动,他说:亲爱的,我脚步匆匆,日夜兼程,命运注定不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你,每次只能在你的身边停留一分钟;而且,命运注定我不能拉着你的手,去见识山外都市的繁华,人潮的涌动。
小站说:和那些日夜相思而不能彼此相见的恋人比起来,有这每天一分钟的爱,我已经很奢侈、很满足了。
    小站就这么怀揣着对于火车的挚爱,绵长而深沉。这爱的主题只有两个字:守候。铁路将一个又一个大城市连在一起,孤独的小站想象着,那些美丽的大城市是什么样子?楼房有眼前的山这么高吗?姑娘的裙子有山里的花这么美吗?城市对于小站来说,只能是梦里的风景。
    开春时节,伴随着布谷鸟的叫声,山里的打工一族背着行囊,从小站上车。怀揣着期盼与梦想踏上旅途,故乡皖南的小站是他们梦的起点。年复一年,小站聆听着妻子送别丈夫、父母送别儿女时的千叮咛万嘱咐;年复一年,小站目睹那些裤脚上沾着草香的乡亲如同候鸟,在亲人留恋的眼神里飞去,又是在亲人热切的凝望中飞回。一个又一个劳累的夜晚,打工的“候鸟们”酣睡在城市的屋檐下,一觉醒来想到的总是家乡的月亮,深山里的小站,还有那泡在低价白酒里浓烈的乡情!
    光阴荏苒,岁月如流。终于有一天,有人告诉小站,当最后一趟列车驶过之后,这条铁路和绿皮火车将同时成为过去,一条崭新的铁路将在不远处取代这条运行了几十年的老路——那是一条高速铁路,来往驰骋的将是和谐号,如风如电,千里之遥,只在杯酒之间。
    那同样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绿皮火车如期而至。小站才第一次觉得当年曾经傲气十足、意气风发的家伙,经过了几十年的奔波,如今的确显得老迈了。火车喘息着在小站的身边停下来,似乎是有意和小站做最后的道别,竟然比往常多停了半分钟。那时候,她多想伸手去轻轻地抚摸那斑驳的车皮,然后告诉他:从此一别,天各一方,各自珍重!
    临别时,绿皮火车长长地叫了一声,那一声苍凉的汽笛让她泪如雨下。小站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自己守望了几十年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路远去,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视线以外。
从那以后,铁路还在,铁轨还在,却不再有火车经过,小站也就成了多余,看上去有些落寞,有些破败。而不远处,红色的特快列车和白色的“子弹头”穿梭不息,成了深山里流动的风景。
    深秋的红叶飘满了小站的四周,像一个饱经沧桑的白发老妪怀念曾是少女的日子,看着眼前的变化,小站总是一次次地回忆着那绿色的火车,回忆着那每天只有一分钟的甜蜜的爱恋……
 
03、梦里听溪到赤滩 
    位于泾县的赤滩古镇是一艘江南的乌篷船,在风景如画的琴溪河边上泊了上千个风雨春秋;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的石板路,便是一根打了许多结的缆绳,一头系着这艘古船,一头系着琴高山。 k 
源自黄山北麓的青弋江在华夏的水系中,也许只能算得上是小家碧玉。她带着皖南女子般的温文尔雅,在如黛的青山中一路款款走来,一个笑靥连着一个笑靥,一曲山歌接着一曲山歌;翩翩的身影到了泾县赤滩古镇,被马安山石壁拦下了。她的脉脉温情蓄成了一个碧透如玉的深潭,然后折旋向南,兴高采烈,秋波闪闪,和琴溪河交汇在一起;名叫赤滩的古船便停泊在两水缠绵缱绻的臂弯里。 &"
    琴溪,一个诗意盎然的名字,琴高山显然是因为她而得名——没有过渡,没有铺垫,危峰兀立的一座山。大自然造化它的初衷也许很简单,只是为了拴住赤滩古镇,不让它跟着能歌善舞的琴溪河私奔远方。没有想到这个创意却意外地造就了一方风景名胜。 j1Ys8k%$l 
    静止的山峰,流动的溪水,和处于静止与流动之间的船形小镇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卷,欣赏这幅画的最佳时间是在夏天有月光的夜晚。    
在赤滩古镇的小客栈里临溪而宿,便是置身在微微摇荡起伏的船舱里。枕溪而卧,听琴溪从身边淙淙流过。那水很清,很浅,抚过河底的卵石,真的犹如纤纤玉指抚在古琴的弦上,铮铮切切,宛如知己的倾诉。有这样的雅乐相伴,或小憩,或酣睡,都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琴溪悠扬,我在想,高山有了,流水有了,知音何在?便是窗外挂在琴高山峰顶的那一轮圆月。红色的月亮将水胭脂似的月光投进乌篷船舱里,落在半个床头,相信它会一直陪伴着我,做一个关于流水知音的美梦,这个时候,就会想起一位文人描写赤滩的诗句: o
竹叶重重竹竿修,
数间茅屋一溪流。 
读罢唐诗琴一首,
时当六月已知秋。 
夜宿赤滩的日子,恰恰是农历六月中旬。没有想到,如此美景相伴还会失眠。说来也许你不相信,夜宿赤滩,头枕溪水,连失眠也比别处多了诗情画意。在赤滩失眠,没有辗转反侧、长吁短叹的烦恼,没有关山难越、他乡之客的伤感,涌上心头的只有山水古镇的文思与灵感。 
红月亮西沉的时候,我做了个梦,出现在梦中的依然是水的清韵,竹的絮语,还有在河边捣衣的女子那回眸一笑的万种风情。醒来的时候望着窗外滴翠的修竹,听着琴溪缠绵的吟唱,第一次体会到一帘幽梦竟然如此之美…… 
 
04、读 黄 山
    有人说,八百里黄山,八百里画卷,这里有山的磅礴,海的苍茫,波诡云谲,气势雄浑。我说,八百里黄山,是一部卷帙浩繁的名著,和长城、故宫、长江一样,都是神州华夏的线装书。层层叠叠的岩层,记载着沧海,镌刻着桑田,厚重而不乏瑰丽,灵动而不乏深沉。奇松有奇松的铮铮铁骨,怪石有怪石的千姿百态,温泉有温泉的浪漫,云海有云海的飘逸,让人百读不厌,浮想联翩,每读一次,都有意外的收获。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说的是黄山在华夏群山中的地位。黄山并不因此自踞自傲,她胸怀谦逊,宽容大气,兼有泰山的古朴,衡山的雄壮,华山的奇险,匡庐的秀美,当然也不乏太行波涛般的连绵起伏。
    “黄山云海爱无涯,柔情缱绻绕峰崖。管它晴雨冬和夏,最喜红霞漫锦纱”,说的是黄山烟云的轻盈舒展,万种风情。黄山并不因此轻浮而骄纵,她卷起如瀑的烟云,装扮着太平湖的一蓑烟雨,抒写着新安江的一江诗情。  
    人生苦短,值得一去的地方当然很多,你一定不要错过黄山。不论什么季节,不论什么心情,也不论人多人少,黄山总是会毫不吝啬地向你敞开心扉,与你为伍,和你作伴。
    如果你正春风得意,她那来自峡谷的清风会告诉你: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生可以得意,但不可忘形。
    如果你正失意惆怅,她那斧砍刀削般的岩壁会告诉你,和地质年代相比,纵然是自信人生三百年,也不过是朝如青丝暮成雪,既然生命匆匆白驹过隙,为什么不活得快乐一些、潇洒一些?
    如果你在生活中失去了方向,找不到前途,她那崎岖的石径会告诉你,只要你努力不懈,就一定能在生活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条道路,也许坚持一下,下一步就是峰回路转、别有洞天。
    如果你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她那耸立在石壁上的千年古松会告诉你:人不能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即便是生长在贫瘠的石头上,也不可仰人鼻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低下自己高昂的头颅! 
    面对黄山,沉静的我想和那悬崖上的千年松一起狂舞,甩开所有的烦恼,泉水直下三千尺,杜鹃花开满山红。
    面对黄山,轻狂的我想和那石猴一起端坐千年,即便不能禅坐成一位先哲,也可以笑看人间的潮涨潮落、云起云飞。
    黄山,是山,也是海。“望中汹涌如惊涛,天风震撼大海潮”,舒卷的白云是她无边的海浪,汹涌澎湃;“有峰高出惊涛上,宛然舟揖随波漾”,怒吼的松涛是她海风,惊涛汹涌,此等气势早已超越了群山,盖过了大海。
    黄山,是纸,也是笔。她用绿色的芳草当稿笺,用巨大的石峰做笔尖, 时而风渐起兮波渐涌,时而风平浪静雁归巢。谁能有如此手笔?
    在黄山,我曾经遇到一位拄着拐杖的年轻人,虽然残废了一条腿,却以惊人的毅力登上了天都峰写生。有人问他:八百里黄山一幅画,哪里都可以画素描,为什么非要历经艰辛爬上这健康人也难以登上的巉岩绝壁?年轻人笑道:无限风光在险峰,只有登上奇峰,才能领略人生的意义,也才能更加珍惜生命。
    在黄山,我曾经看到两位清洁工,系着绳索下到几百米的悬崖上,捡着掉到山崖下的垃圾。黄山的气候变幻莫测,刚刚还是白云在身旁舒卷,霎时便是风的横扫,雨的飘洒。风雨交加之中,让人为他们的安危而揪心。风雨过去,彩虹高挂,我悬着的心这才平静下来。看着那两位清洁工,人们不禁肃然起敬——没有他们的付出,就没有黄山的清秀与美丽。
    在黄山,我曾经看到一老一少两个挑夫,是父子俩。父亲当了一辈子挑夫,在黄山曲折蜿蜒的石阶上走了无数个来回,肩膀上的那根扁担所挑的重量加起来,也一定是一座山。他用自己的汗水将儿子送进了大学。暑假里,儿子跟随父亲体验着挑夫的日子,父子俩喊着号子,一路前行。看着父子俩负重的身影渐行渐远,成为两个黑色的影子,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啊,黄山,你厚重而不乏瑰丽,灵动而不乏深沉,让人百读不厌,浮想联翩,每读一次,都有意外的收获……
 
05、走近水东花戏楼
    五百年的日月轮回,五百年的风蚀雨侵。花戏楼,你静静伫立在这个江南小镇,如同一位沧桑沉默的老人。我走近你,带着敬意,带着虔诚。
    你那古色古香的戏台上,上演过多少悲欢离合,世事纷争!锣鼓响过,生旦净末悉数登场:江湖义士肝胆相照,盖世英豪力拔千钧。虚荣繁华的背后,掩盖着帝王的奢侈、权臣的骄横;凄风苦雨之中,总是草民的叹息、百姓的悲鸣。一掬清泪化作乌江流水,淌不尽项王的遗恨;满腔热血溅上了猎猎旌旗,染红杨家将士报国的忠贞。西厢的冷月倾倒过多少痴男怨女,悠扬的丝竹成全了多少才子佳人。红氍毹上,窦娥和秦香莲联袂登台,控诉着绵延千百年的人间不平。西皮流水,流的是孟姜女千里寻夫的断肠泪;一段悲风,诉的是古长城下深埋的枯骨冤魂!戴枷的苏三那一声揪心的叫板,成了三月子规那泣血的哀吟,让多少戏迷热泪满襟,以至于睡着了还从梦中哭醒。
    终于听到了包龙图怒不可遏,断喝一声。这老儿咬牙切齿,双目圆睁,让多少戏里戏外的看客拍手叫好,让多少台上台下的贪官胆战心惊!
    奸臣迟早总会被绳之以法,妖魔总斗不过足智多谋的大圣;忠良总会历经劫难,雨过天青,落魄的书生总会坎坷之后花好月圆,光耀门庭。戏台下的人当然知道,戏毕竟是戏,可他们宁愿相信,真作假时假亦真!
    曲终了,人散了,楼空了。只有西天明月一轮,照着百步三桥下的流水,九曲回环,淙淙铮铮。热闹也好,繁华也好,一眨眼都成了过眼烟云。
    渐渐地,古老的戏楼不再有粉墨登场了,人间的活剧又何曾片刻消停?我问花戏楼:在那些万劫不复的年代,你遭受过怎样的摧残和欺凌?他只淡淡一笑:你去看一看十八踏的那些古民居,哪一座老屋没有岁月留下的遍体伤痕?你去数一数老街上的青石板,哪一块石板没有时光踩下的脚印深深。
    古老的花戏楼啊,我——一个三流编剧,轻轻地走近你,不敢说自己写过几本戏文,只想抱着你的柱子,摸一摸,亲一亲。面对你,我是这么渺小。顶多再有数十年,我注定会化作一股纤尘,而你,仍旧端坐在这里,从容淡定,笑看风云,宠辱不惊。有多少人能从你油漆斑驳中读懂滚滚红尘里的炎凉世态?又有多少人能透过你层层叠叠的皱纹看清生活的舞台上,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你告诉我:白云无忧,才飘得优雅,飘得洒脱;溪水无欲,才流得奔放,流得欢欣。人啊,得意也罢,失意也罢;甜也好,苦也好,都是一生……
    
06、我是一方“老坑”
    我是一方古砚,方家称之为“老坑”。究竟有多老,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白垩纪天崩地裂时陨落的一块碎石,也许是第四纪冰川遗留下的一捧泥土。无数的岁月中,我沉睡在大山的怀抱,地表的深处。
    伴随我的是黑暗,冷清,孤独,寂寞。那是怎样的黑暗啊,外面的世界阳光明媚,我的世界却暗无天日;那是怎样的冷清啊,同样是春深似海的日子,山上花开烂漫,我却心如止水;那是怎样的孤独啊,整天聆听着地下水滴落的声音,我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涟漪;那是怎样的寂寞啊,看不见日出日落的壮美,听不见潮起潮落的澎湃;感觉不到风的潇洒,雪的浪漫,雨的缠绵。
    我是一方老坑,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却又总是不甘心就这么默默无闻——永远在毫无生机、孤独黑暗中虚度光阴,身处这个世界,一天和一年、十年、百年又有什么区别!我的痛苦谁能知晓?我的纠结谁能体察?我的失落谁能理解?我也曾经是一团熠熠燃烧着的烈火啊——激情澎湃,热情奔涌,豪情万丈!我的胸腔里回荡着海啸般的呐喊,我的血管里奔突着鲜红而滚烫的岩浆;那些个天崩地裂的日子,我用炽热的灵感在大地上写下一行行狂放的诗句,那么淋漓尽致,又是那么荡气回肠!
当热情终于冷落到冰点以下,我从激情奔涌趋于淡然宁静,沉睡于地表的深处,曾经有过的张扬和豪放都成了回味中的记忆。从此,寂寞像一只大蚕,我孤独的心就如同一片桑叶。每天,每时,每刻,我都能听见自己心的桑叶被那只大蚕贪婪吞噬的声音,岁月煎熬,度日如年。
    我是一方老坑,为了不再寂寞,我宁愿像崖上的那棵老树,被风摧残,被雷电击,即便凋落了最后一片叶子,也能用自己的枯瘦与憔悴向世人表达我的性格与追求;为了不再寂寞,我宁愿是那些被镐头和电钻开采出来的煤,哪怕是将自己最后一丝光和热奉献出去,也义无反顾;为了不再寂寞,我宁愿是一块岩石,被铁锤击碎然后拿去铺路,让那些匆匆的脚步从我的身上踩过;为了不再寂寞,我宁愿是一只杜鹃鸟,为了心中那一份香椿芽一般鲜红柔嫩的爱情,即便是啼叫到满嘴泣血也无怨无悔!
    我的呐喊无人理会。直到有一天,我被人重新开采出来,命运便发生了重大转折。在工匠的石锤敲打和錾子的雕刻下,我这方老坑成了一只砚台。那是一位雕刻砚台的高手,顺着我的纹路叮叮当当,精心打造,于是,方寸之地有了山高水长,流云飞瀑;弹丸之间有了圆月高照,群星闪烁。人都说这方老坑纹理缜密,坚润如玉。徽墨在我的砚池里磨着,我喜欢倾听那沙沙的声音,如润物无声的三月春雨,似飘落在江南田野的雪花。书生文豪们蘸着那乌黑的烟墨,一篇篇文章或行云流水,或黄钟大吕,或慷慨激昂,或义愤填膺。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作为一方老坑,我愿意将那徽墨在自己的掌心里磨得黑黑的,然后为正直的人奋笔疾书,为含冤的人代言诉状,为怀才不遇的人发泄牢骚,为天下有情人倾诉心曲,为愤世嫉俗者开出治疗社会顽疾的药方,为愤愤不平者撰写讨伐贪官污吏的檄文!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作为一方老坑,我愿意将那徽墨在自己的掌心里磨得浓浓的,然后在画家的笔下,画出长江的日出,草原的壮阔,黄山的秀丽,长城的逶迤;画出竹的劲节,梅的傲骨,松的长青!
    随着岁月更迭,时光变迁,我被磨得旧了。如同酒越陈越香,画越古越贵,我也成了一方“名砚”,据说价格不菲。一旦成了名砚,自然就不再作为一方普通的砚台用来写字画画了,而是成了一件供人观赏的艺术品。于是,我被人收藏,被人拍卖,从一个人的手中辗转到另一个人的手中,每一次的辗转都让我的身价提高了一回,以至于后来出现在拍卖会上。
面对着那些各种各样的目光,我问自己,我是谁?我的身上怎么染上了如此浓重的铜臭?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我厌恶人们把我和金钱联系在一起,我鄙视那些廉价的赞美和感叹,于是,我又怀念起那些寂寞而单纯的日子。我曾经那么向往山外的红尘滚滚,那么羡慕春天的柳绿花红,可是有朝一日一旦置身于此,便终究没能逃脱被人把玩的命运!
    人啊,就是这样:孤独的时候向往着热闹,热闹的时候却又怀念往日里有过的清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07、桃 花 潭 畅 想
    桃花潭是一幅流动的水墨丹青。在这里,桃花与潭水相映成趣,相辅相成。桃花的艳丽将一汪潭水染得一片殷红,碧绿的潭水又使岸上的桃花美丽动人:没有桃花的潭水,便少了水的灵动;没有潭水的桃花,便少了诗的情韵。
毫无疑问,桃花潭是因为李白名闻遐迩的,准确地说,是因为李白和汪伦的一段佳话。“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没有文采飞扬、异峰突起的文字,没有雕琢、平常得近乎大白话的两句诗,却被人传唱了一千多年,并将一直传唱下去。
    读书或者看戏,总是被古代男女忠贞不渝、死去活来而感动,没有想到两个男人之间的君子之交,竟然也能如此打动人心。都说真正的朋友能够做到心照不宣,仰慕诗仙的汪伦显然心仪李白已经很久,告诉他说这里有“十里桃花,万家酒店”,正中诗人的浪漫情怀。
    一场新雨之后,潭水绿了,桃花开了,那是怎样的绿,那是怎样的红!那绿胜过翡翠,那红胜过胭脂,真个是山如青黛水似酒。
    桃花潭边,掩映在桃花丛中的万家酒店充其量只能算个乡村酒肆,店里的老酒对于豪饮天下的李白来说,肯定谈不上名贵。“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曾经激发过诗仙多少奔放的灵感;钟鸣鼎食的皇宫,他享受着“龙巾拭吐,御手调羹”,然后醉卧长安,吟啸狂歌,那又是怎样的豪情!透过琉璃杯中的玉液琼浆,嗜酒如命的他看出了人情的淡薄,世态的炎凉,更知道酒有多种喝法:肝胆相照的朋友喝酒,敞开心扉,不醉不归;心怀叵测的小人喝酒,各揣心机,口是心非,皮笑肉不笑,怀顾左右而言他;独自一人喝酒,则是愁肠百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只有这皖南的美酒,用潭水为缸,用桃花当酒曲,用真情发酵,伴着清风明月,带着江南特有的芬芳捧到李白的面前,海量的诗人浅浅地饮了一口,就已经醉了,一醉千年;至今我仍然相信他还在醉卧桃林,酣然入梦。
    阳春三月,携一位朋友循着李白的足迹,走进幽深的小镇古巷,踏歌古岸把酒临风,狂歌一曲,似乎懂了:真正的诗歌没有冷僻的词句,没有深奥的雕凿,却让人过目难忘,千古吟诵;真正的朋友就如同这眼前的桃花潭水,深似千尺,却又清得见底……
 
08、洋船屋猜想 
    朱宗怀离开老家泾县黄田的时候,应该是十三四岁的年纪。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东边的天空泛出一片鱼肚白,层层叠叠的山岭还氤氲在一片没有褪尽的夜雾之中。黑色的山崖湿漉漉的,黑色的老屋湿漉漉的,黑色的石板路也是湿漉漉的;村口那棵古老的枫香树枯叶早已落尽,新叶还没有长出,如同一个佝偻的老人。
    母亲站在枫香树下,按照当地的风俗,将一根长长的麻绳拴在朱宗怀的腰上,一道一道,拴得柔肠百转、拴得泪眼婆娑。
    朱宗怀知道,一旦系上这根麻绳,他就是大人了。当地的风俗,男人在外出谋生的路上是没有退路的,要么带着这根麻绳去闯荡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要么就用这根麻绳悄悄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朱宗怀母亲的麻绳有些不一样,昨天晚上在昏黄的油灯下,她将那根长长的绳子打了许多的结,每一个绳结都默默许下了她的心愿与祈祷。
    朱宗怀腰间系着麻绳、背着母亲为他缝制的一只蓝色花布褡裢上了路,那只褡裢背在少年朱宗怀的肩上,大得有点夸张、有点不协调。望着儿子瘦削而稚嫩的背影,母亲心里空空荡荡,仿佛魂儿也系在儿子身上那九连环似的绳结里,所有的牵挂都装进了那只褡裢袋中。
    山路弯弯,九曲回肠。朱宗怀迎着晨风走了好长一段路,回望一眼山下的村子,母亲还伫立在那棵老枫香树下;看不见她的神情,也听不见她的叮咛,只看见一只手在朝他挥着。他翻过山崖,走过故土;穿过阡陌,涉过溪水,来到一个古渡口,然后沿着新安江顺流而下。两岸青山如画,江水如流动着的翡翠。
    十三四岁的朱宗怀先是在杭州、上海等地给人当伙计,后来有了自己的店铺,做茶叶、蚕丝、古董生意,而且越做越大,离家也越来越远,竟然到了海外。
    从此,每个月的十五看到一轮明月从苍茫的大海上升起,朱宗怀总是想起大山褶皱里的故乡,想起故乡的那轮明月:又圆又大的红月亮挂在自己家茅屋的窗口,窗外屏风似地大山成了一个巨大的剪影;潺潺的小溪从窗前流过,伴着竹叶的萧萧,田野的蛙鸣。故乡远在千里之外,母亲远在千里之外,浸泡在酒杯里的相思只能遥寄那轮明月,带到母亲的床前。
也不知送走了多少个月圆月缺,经历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已经人到中年、成了大老板的朱宗怀对于母亲的牵挂、对于故乡的思念日复一日,日甚一日,终于熬不住那浓浓的乡情,踏上了回家的旅途。像一只燕子,归心似箭,一路风尘,心早已飞到了那个青山绿水、风景如画的皖南小山村。
    朱宗怀终于看见了村子,看见秋阳下的那棵老枫树,当他看见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站在枫树下引颈张望的时候,大喊一声“妈”,突然双膝跪了下来。村里人告诉他,自从他走后的第三个年头,他的母亲总是在这棵老枫树下眺望着——先是每逢过年过节,后来是每天每天,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儿子的小名。
    一别数十载,母亲老了,满头的青丝变成了白发。
    母亲问儿子在哪里做生意,儿子说在遥远的地方,隔山隔水。
    母亲又问儿子,隔山隔水是怎么回来的,儿子说坐船——一艘大洋船当年把他带到了海外,今天,又是一艘大洋船把他带回祖国,他才能回到故乡。
    母亲没有见过洋船,相信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
    朱宗怀说:“妈,和我一起走吧,坐着大洋船,漂洋过海,儿子如今发财了,在那个隔山隔水的地方成了家,买了房子,娶妻生子……”
    母亲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说,她老了,一双小脚走不出这一层层的大山;再说,就是能走得动,她也不想离开这块熟悉的土地。她对朱宗怀说:“儿啊,你现在有钱了,妈也老了,我只有一个心愿:给我做一口上等的棺材,请木匠把棺材做成那个大洋船的样子。妈这一辈子没有福气跟你坐上大洋船去漂洋过海,死后就让我把那棺材当作洋船坐上一回吧,让船头朝着东边——那里有我的儿啊。”
朱宗怀眼泪下来了。他没有给老人做棺材,而是花了一笔钱,把自己家的老屋做成了一艘大洋船的模样。房屋做好以后,朱宗怀背着母亲来到村前的山上,指着山下自家的新房子问道:“妈,你看,我们家的房子像什么?”
    母亲一看,眼泪也下来了:儿子新盖的房子多像一艘大洋船啊,船头向着东方航行。
    几天以后,朱宗怀走了,要去打理他的生意;从那以后,母亲每天呆在洋船屋里,不愿离开一步,直到她老去。
    几十年后,同样是老态龙钟的朱宗怀回到故乡定居。他跪在母亲的遗像前放声痛哭,为当年不能放下生意、没能给母亲养老送终而深深自责。如今他自己也老了,才深深体会到,虽然他花钱给老人造了一座洋船屋,却无法慰籍老人那思念的心,那孤独的灵魂,那一个又一个寂寞的日子。
    落叶归根,故乡是游子永远的港湾。朱宗怀对自己说,这一辈子我有过太多的漂泊、太多的坎坷、太多的思念,如今,疲惫的心就是这艘归来的船,泊在故乡的山冲里,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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