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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外婆(散文)
2014-10-19 18:43:38 来源: 作者: 【 】 浏览:262次 评论:0

秦雅军

 

这一桢照片,年代极远,俨如一瓶酒,年代越久,可供幻想、回味的事儿就越多。一日,朋友翻看我家的影集,看见这张照片,仿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惊奇:笑笑,这是谁?我有心逗他:笨,阿信呀。朋友半信半疑:阿信?剧照呀。放在影集里干嘛,我以为旧照片呢,有什么纪念意义?我轻手轻脚将照片取出来,洋洋自得:有纪念意义呀。美女,我外婆;帅哥,我外公。朋友更加吃惊:阿信是你外婆?随即他将照片取过,仔细研究一番反驳我:不是阿信。我微笑:当然不是。朋友脸上狐疑仍未消褪。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见过我外婆的。
一条弯曲幽长的青石巷子,两边是檐口接着檐口屋脊连着屋脊的小木楼,小青瓦顶的木楼、烟熏了的木色与巷道中一线的天青色,相映出一副墨色斑驳的国画。“国画”中有一个问号般矮小的墨团——我身躯佝偻的外婆。
外婆总以这样一副驼背弓腰的样子示人,除了衣着清洁,毫无美感可言。在古旧的小楼前,她展示给别人的往往是更加古旧褶皱满面的笑容。所以朋友不相信照片上这个青春张扬的女人是我外婆。
开始,我也不信。
捧了照片,给外婆看:外婆,外婆,这是你年轻时的样子么?你好像明星阿信呀。外婆不惊不喜,仿佛忘却曾经的风华正茂,依旧低头择菜,手法飞快:岁月不饶人呀。
 

每个外婆住的地方,都有一个彭湖湾。
于我而言,彭湖湾就是朱衣路1号,我童年的乐园。这是一座民国时期的建筑,低矮的小二楼。推开5公分的厚板大门,是公用堂屋。两边各自有低矮的木门,门套却是条石,刻有精美的图案,被摩挲久了,泛出清亮的光。
再往里走,有个不大的天井,一抬头,真的可以看见天空。天井里有口井,水面之于井台不足一米,伸头细看,犹可见井壁上有几个光滑的石窝,供维修工上下。地面不是青砖,也没有水泥地面,却是各色鹅卵石排列出的图案,既玲珑又防滑,光脚走上去冰凉而舒服。
后院也有几户人家,各自单门独户,尽头一小花园,种植各种花草,是我最爱的去处。
二楼我很少上,因为害怕逼仄的楼梯,和踩踏木楼梯时传来的阴森“吱呀”声。传言这幢楼,原本都是外公的产业。我去问过外婆,她微笑,却不置可否。
每到星期六,便由人抱着,让人背着,被人牵着,直到自己可以认识路,走七八里地,穿过城市中心,到外婆家度周末。当我穿过青石巷,一定会看到外婆倚着门,笑着说:哎呀,我掌头孙子来了。她从不叫我外孙,即使舅舅的女儿出生后,一律都叫孙子。
这时,对门的朱奶奶便会接话:少奶奶好福气,孙子真乖啊。
原来,朱奶奶这个孤苦老人,当初竟然是外婆的丫鬟。她极为可怜,无儿无女,只有抱来的一个干女儿。干女儿也有个儿子,与我年龄相仿,起初是朱奶奶带着,一家人常聚在一起,也其乐融融。等朱奶奶年迈,孙子回家上学,便极少见到他们一家。
朱奶奶终于行将作古。干女儿有自己的事体,侍奉得也不耐烦,来的更少。外婆就有些心酸,于是,做了饭端到对门。等到朱奶奶不能动,还帮她擦洗身体,我母亲和姨们也曾一起帮忙。可病了的朱奶奶,颇有些脾气,犯迷糊的时候,一点不顺心,连外婆都骂。外婆默不作声。
母亲和姨极生气:这主子服侍丫鬟,却还要被挑三拣四?外婆笑笑:新社会了。再说她好歹也服侍过我几年,可怜人啊。
 

外婆的好日子其实没几年,房子被充公,外公归西,只给她留了一小间,像个黑屋子。
我看过电视、戏剧,也阅读过古书,对于富家千金的描写以及表演是谙熟于胸的。富家小姐无须劳作,大体面白手纤,偶尔做点女红,被一根绣花针刺破点手指,也是需要长嗟短叹的。那些繁华的过往,我无从知道。印象当中,这些都与外婆无关,她只是和“择菜”这个动作相连,周而复始。
她将从农民手中兑来的菜,择去坏死的叶子,分了小把,鲜鲜嫩嫩地挑到集市上去卖。说白了,就是菜贩子。外婆却是麻溜,原本凌乱肮脏的菜经外婆的手一拨弄,便排了整齐的队,散发出绿油油的活力,看上去就让心生喜爱。所以,外婆的手是巧的。
她的手虽巧,却指端皲裂、掌心粗糙。没有人会喜欢这样一双硬茧四结的手。我常常躲避一双手在头上温柔的抚摸,心疑这手上会残留菜叶上的粪便。
但我忘记了,这一双手,并不是开始就如此。
想起时,我在心里找寻了许久。终于找到她一丝和富家小姐相关的讯息来——外婆是吸烟的。那个时代,街上吸烟的女人极少,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每当外婆坐在小方桌前,吐出一段段烟雾时,才隐约有“富家小姐”的模样。
外婆吸烟的手势是娴熟的,吞进去吐出来的烟雾平和安然,端的是经过了多年的训练。
当然,我不会忘记她打麻将,常常聚了四人,在公共堂屋开了一桌。而我就依偎在外婆身边观战,有时接过她手中的烟,帮她把烟灰弹到垃圾筒里。一次,外婆有急事情要办,三缺一,临时走开又为难。于是,便让刚五岁的我代替她打。两把之后,我居然赢了五分钱。外婆回来。朱奶奶她们直夸我伶俐。外婆笑得特开心。转身去了里屋,变戏法一般拿出两块绿豆糕。
 

当我发现了外婆糖果盒子里藏着的秘密,便一直觊觎那盒子里没完没了的零食。我小心地抽出一块糖果,或者一块饼干,再原样放好。
我自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然而,在我的婚宴上,外婆微笑着,将我的丑事一一道来,直惹得大家乐到捧腹。
她对我的丈母娘说:笑笑,一直都很乖。五岁那年,我不知怎么得了张电影票。你想想,一张电影票哇,比一斤猪肉值钱多了吧,还买不到。众人跟着轰笑。她继续说道:可他父母都不在,把我个掌头孙放哪儿呢?没想到,这个小不丁点的人跑过来:外婆,你去看电影吧,我不去,在家睡觉,不怕呢。我半信半疑地去了,把他反锁在屋子里。可哪里看得成电影啊,一心就想,我这孙子现在怎么了?于是,刚看完加映,便跑回去。一开门,这小子正哆嗦呢。看见我,“哇”一下就哭了。
围着的一群人,哈哈地笑。外婆便拿了手指刮我的鼻子:这小子哭完以后还问我,外婆怎么这么快就回了。笑笑好乖的,都要睡觉了。我骗他,不好看,外婆不想看了。哪里是不想看哦,我还没看过电影呢。
母亲在旁边打趣;没看过?我们要带你去看电影,你不一直说看过?外婆转头看她:哪里看过,我只看过拉洋片。又不是真的电影。
她又说到我跟他去卖菜,帮她看摊。被隔壁的贩子看见我可爱,便逗我,说自己的钱丢了,是我拿的。她说:那小子,哭得跟泪人似的。我劝了十几分钟,都劝不来。只好掏一颗大白兔。这个好,立马止哭。
我在笑声中恍惚了一回:自己完全忘记了,外婆是认得字的,说话的味道,怕是看得了《红楼梦》。
 

青年之后,在外上学,回来又上班,便极少去外婆家。我长得越来越高,更显得外婆的矮小来。每见一次,便心酸一次。
直到外婆病了,我在外地被父母召回来开家庭会议。
外婆患了癌症,但精神很好。见到我回来,特别高兴,支撑着下床给我做了几个菜。她一边看着我吃,一边呢喃:大孙子最喜欢吃我做的菜了。我听了鼻子一酸,差点流出泪来。外婆做的菜那是真的好,小碟小碗,决不多做,也一直是我心底里的珍馐美味。
会议是背着她,去医院开的。医生是个熟人,跟家里多少有些亲戚。他介绍了情况:癌症晚期,最多剩三个月时间。两种方案治疗。一种实施手术。一种保守治疗。我忍住悲痛问:手术后,能支撑多长时间。医生摇头:年纪大了,很难说,也有在手术台上去了的。好利索了,大约一两年能保。那保守治疗呢?我追问。医生说:大约三个月到半年,很难说,也不一定。
我看着父母、舅舅舅妈、阿姨姨父,可他们都看着我,不执一言。我知道他们在外婆的行将就木的悲伤和巨额的手术费用之间犯了难。
大家相互胶着,谁也不肯发言。舅舅眼眶通红,极低声地说:笑笑,你是掌头孙子,你决定吧。
我想,我怎么能决定呢?我只是外孙啊。但我知道,他们太难作这个决定了。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被外人唾弃。于是,我艰难地说:保守治疗吧。
外婆并没有想象中去得那么快,三年有余,才驾鹤西去。
留给我一个至今还未能平复的心情:如果手术,外婆的生命,会不会更长一些。
我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外婆在天堂里是否会责怪我这个掌头孙子?
回到家。我发现外婆拖着羸弱的身子,瘦瘦小小的坐在椅子上,在我的眼里并非什么“千金”,却如同一盏老油灯,光芒微弱细小,且摇摆不定。
 

那天,我正在喝酒,弟弟打电话来。我心知不好,口中“哎呀”了一声,果然弟弟告诉我,外婆仙逝了。丢下酒杯,叫了驾驶员,一路狂奔数百里。
灵堂已经设好,跨下车,有人来迎,是母亲,满脸憔悴的悲伤。我的眼泪冲出来,满脸奔流。跪下的时候,直挺挺的,膝盖和地面撞击出“咕咚”的响声,母亲也来不及将布垫塞在我的膝下。响当当地磕了三个头,小姨便在旁边哭出声来:“妈呀,你最喜欢的大孙子回来看你了。”,舅舅伸手扶我起来,我没有挪窝,执拗地跪着,母亲递过一刀纸,我慢慢地向盆里添加。
火,旺起来,外婆就出来和我说话:“孙呀,回了,累着了。”。那些火苗,拼命跳跃,我脸上的泪光跟着闪动,模糊了眼睛。
守灵的夜里,我和小姨低声交谈,忽然看见那副对联:上联“风里来雨里去忙忙碌碌劳作一生”,下联“日操劳夜操心……”。小姨眼泪就流出来:“姐夫的对联写的多好,妈一生都给包涵了。”。小姨的“姐夫”就是我爸,他来到外婆家里也有三十年。对联显然颇费了心思。
出殡的那天清晨,父亲念悼词。一回头,巷子里竟然挤满了人,粗算下来,居然有二百多人。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在那里给外婆作揖,口中念叨“奶奶,走好。”他们颤颤巍巍仿佛就会跌倒,口中仍然说:这奶奶真是“益当”。
益当。是本地方言,是形容做人做得极好,从不添麻烦。这,成了外婆一生的定论。
母亲舅舅阿姨放声地哭出来,这一刻我躲到人群后面任泪水肆虐、飘散。

殡仪馆里,终于见到外婆,背直了,不再佝偻。躺在那里,是画了妆,但掩饰不住满脸的皱纹。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在她的脸上,是岁月的刻痕。我想:哪一道是因了自己的顽劣而刻下的呢?
嘴唇被蹩脚的仪容师画得极艳丽。我很不开心。
母亲一看见外婆的遗体,“咕咚”就跪下,我伸手去扶,被母亲狠狠地将手甩开。我忽然就哭出声音来,别人将我抱了出去,按在凳子上,久久都不能松开。
火化之后,外婆就被装在那个小小的盒子里。墓地里,我让女儿给外婆磕头,可她不愿意。即使我给了她两个巴掌,也坚持不肯。外婆对她的爱和对我完全一样,但是她被装在那个盒子里,已经不能吸引被我娇惯的女儿。
原来,外婆只是我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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