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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头往事(中篇小说)
2014-10-19 18:52:01 来源: 作者: 【 】 浏览:361次 评论:0

汪  涛

 
引   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和枕头拼命。”高所长一嗓子惊得户籍民警俞浩楠一个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真没出息,不就熬了个夜班吗。”
“高所,早啊!”派出所的外勤郭海涛端着脸盆从房间里出来,嬉皮笑脸地巴结道。
“早个屁,上午你抓紧去趟局里,把昨晚的案件汇报一下。”
派出所的小食堂里,一张八仙桌摆在正当中。一把靠椅、三只方凳、四双碗筷整齐的摆放着。
“又是菜泡饭。”浩楠嘀咕了一声。
“菜泡饭咋啦?”高所长把靠椅往后挪了一下,“爱吃不吃,回宿舍泡你的‘康师傅’去。”
“对了,俊超,你上午去和幸福村的潘主任联系下,看看张老汉家儿媳虐待婆婆的事情,村里处理的这么样了。”
习惯了在吃饭时谈工作的高所长,将一天的工作布置得妥妥当当。
西头派出所,地处皖南山区的旮旯小镇。出门就见山,串门要翻岭,每天只有两趟班车往返县城,当地百姓并没有因为生活条件的艰苦而舍弃这片故土。西头派出所辖区内有6个村委会,人口大大小小总共不到12000人。前些年乡里为了帮助解决派出所的办公条件,将70年代建成的一座四合院整修一番交给了公安机关。
高所,大名:高占桐,45岁,是名退伍军人。嗓门大,身材并不高,有点谢顶,看上去像快奔六的人了。前两年从局治安大队调到这里主持工作。“说好来一年解决副科,两年调回局里,这都三年过去了,领导是不是都得了健忘症啦。”说起这桩心事,高占桐很是憋气。
郭海涛,大伙习惯喊他“海子”。师专毕业,人鬼精,能把死的吹成活的。教了两年书,受不了那份清闲,瞒着学校偷偷报考了警察。“海子,咱派出所庙小,真供不起你这尊大神,有机会别赖在这山旮旯里。”高占桐常常是这样对部下谈人生、谈理想。
户籍警兼派出所内勤俞浩楠,警校毕业生,刚参加工作两年。名字是响当当,就是性格有点内向,讲话喜欢文绉绉。“我说浩楠,你一天到晚老是窝在办公室,怎么搞得像个大姑娘似的”。派出所的民警好像没有一个是高占桐看得中的,“和你们这班人共事,算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唯一让高占桐看的上眼的人,是协警潘俊超。今年25岁,头发自然卷,和歌唱家容中尔甲几分相似。高占桐喜欢他的原因,倒不是高所长是追星族。因为俊超也是名退伍军人,两人的脾气对路。另外,潘俊超是本地人,当地的风俗习惯、人情世故懂得甚多,是高所长的“半个军师”。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虽然辖区内百姓都是山里人,没见什么大世面,祖祖辈辈受徽文化的熏陶,民风并不彪悍,凡事就是认个死理。“横打官司竖耕田”,说的就是西头乡的百姓。
 
公猪配种引发的风波
“大暑小暑,热死老鼠”。七月的西头乡,炽热的烈日将地里的玉米、田里的水稻晒得打了蔫。派出所四合院背后的那排香椿树早就不再抽吐香椿芽了,知了的叫声让人越听越烦躁。上午,辖区内两户人家因为轮水次浇田的事,差点发生打架。海涛和协警俊超把两户人家的水利纠纷调解好,回到所里已是晌午过后了,两人在食堂里端起中午大伙吃剩的冷饭、冷菜。
“海子,中午好菜,香椿干扣肉。”
“啥,好你个老高,趁咱俩不在家就烧肉吃啊。”海涛习惯在背后喊高占桐为“老高”,“明年开春打死我也不给他去打香椿芽了”。
“死了杀猪匠还怕吃生毛猪啊!”高所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的厨房。高占桐走到煤气灶边,将锅里留着的西红柿蛋汤倒进碗里,端放在八仙桌上。
“还是高所关心咱。”海涛扒了一大口饭,看来他是真的饿坏了。
“没出息的家伙。”高所长拉了一下墙壁上的电风扇开关,走出了派出所的小食堂。
高占桐正准备往所长办公室走去,户籍民警俞浩楠心急火燎地跑过来,“高所,刚才幸福村的潘主任来电话说,村里张大有家的种猪在配种时死了,张大有赖在人家里,快要打架了。”
“噗”的一声,正在吃饭的郭海涛差点把嘴里的西红柿蛋汤喷了出来,“世上还有这稀奇事啊”。
“唉,又是一个倒在工作岗位上的。”协警俊超冷不丁冒出句俏皮话。
“海子,别吃了。回头给你补上。”高占桐显然对这稀罕事也不是很相信,“浩子、俊超,你俩下午就在单位里值班。”
停在四合院门口的那辆昌河警用面包车,已快到报废年限了。要不是幸福村离派出所太远,海涛打死也不会去坐的。车门一打开,一阵热浪直逼过来。
“好家伙,这哪是出警啊,洗桑拿吧”。
“就你话多”。
高占桐把掌心里的汗渍往警裤上摸了一把,坐在副驾驶的郭海涛也没闲着,不停的陪他聊天,生怕高占桐犯困走神。
“高所,你回头和局长说说,让局里给我们换台车子,普桑也行啊。”
“就你能,我的副科到今天还没着落呢,我该找谁去啊?”
幸福村,早年不是这个村名,叫樟树下。那年,县委书记来村里调研,觉得村名不响亮。中午两杯酒一下肚,一拍脑袋,就把“樟树下”改成了“幸福村”。这些年,在村主任潘万福的带领下,养殖业发展的很不错。
“高所,你们可来了啦。”村口的大樟树下,村主任潘万福满头是汗。
“具体情况,先说说。”高占桐边问边朝村里走去。
“前两天,村西头潘家德家的母猪发情了。今天中午时分,家德让张大有把种猪牵去配种。哪晓得,种刚配好,大有家的公猪几阵抽搐,趴在地上口吐白沫,起不来了。”潘主任用挂在脖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都别吵了,派出所高所长来啦。”进了家德家的大院,六十多岁的老村主任底气似乎更足了。
“所长,你来的正是时候。今天咱家可是遭了邪啦,大有要不给咱家冲冲邪气,别想走出这门。”家德的媳妇是当地出了名的泼妇。“呸,把邪气带到我家来,还想让我赔你头种猪。配种配千配万,哪见过你这配种老汉。”家德媳妇朝院子一旁的张大有恶语相向。
张大有,以前是生产队里“半块头”兽医,今年55岁。后来引进几头种猪专门替附近村里的养殖户配种。院子一角,大有用草帽不停地给趴在柿子树底下的种猪在打扇。
高占桐走了过去,随手摸了一把那头只有出气声的公猪,种猪“哼哧、哼哧”了几声,便不再动弹。
“所长,你说邪门不邪门。我刚把种精打进家德家的母猪,回头一看,俺家的种猪趴在地上起不来了。”说着说着,大有的眼泪都要流下来,“要不是家德媳妇催得急,俺打算明早来的。今天,种猪要是不赔,俺也不想活了”。
“啥,你还有脸怪我。”要不是家德把媳妇拉扯住,家德媳妇准备把脚上的凉鞋砸过去。
“都别吵了。”高占桐一嗓子把家德媳妇给震住了。
这真是老革命遇到新问题啊。干了近三十年的公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高占桐没遇到过。但像今天种猪配种意外死亡,还真没听说过。
“海子,你和老潘把家德媳妇领到堂屋歇歇,问问她有啥要求不。”高占桐一时半会理不出头绪,生怕家德媳妇那张漏瓢嘴待会儿冒出什么更难听的话。
“大有,你多少也懂点兽医知识。这事你遇到过吗?”高占桐走过去问道。
“听都没听说过。”
“最近一次配种是啥时候?”
“有两天了。两天前刚给一户人家的母猪配了种。”
“这头种猪配了有几年了?”
“到今年中秋,刚五年整。平日里,就这头种猪配的种下的猪仔多,大伙都指定要这头种猪来配。”
“那你说,今天这事可咋办?”高所长语气平缓许多。
“俺啥也不要,就要头种猪。”张大有把种猪看得比命还要紧。
在家德家的堂屋里,郭海涛那张“三寸不烂之舌”派上了用场。
“其实,这事谁也怪不得。”郭海涛接过家德媳妇倒好的凉茶,“家德,你家的母猪种配成了吗?”
“凭大有的手艺,应该配上了。”家德接应道。
“就是,你们也别得理不饶人。你们求的是啥?不就是人家种猪的种吗?你还想让人家给你冲冲邪气,都是本村本土的,亏你还想得出。往大了说,你这是封建迷信活动,公安机关要处理的。”海涛喝了口凉茶又说道,“再说,大有家的种猪死了。好歹人家损失了几千元,要是大有闹到法院去,你家多少是要赔一点的。潘主任,你说是吧?”
“都是乡里乡亲的,上哪门子法院。”潘万福在一旁打着圆场。
家德夫妻俩被海涛这么说了一通,似乎觉得有点在理。
“那你说这事咋办,难道让俺平白无故赔他头种猪不成?”家德媳妇把这皮球踢给了海涛。
“赔,必须得赔”。
“啥,没见过你们这些派出所的,啥事都一边倒。”没等海涛把话说完,家德媳妇的泼脾气就上来了。
“你就不能让我把话讲完。”海涛并没有因为家德媳妇的冲动而不高兴。
“就是,让海子把话说完。”潘主任很想知道海涛是怎么来解这个结的。
“大有要你赔种猪,你家里不是有吗,你赔他一头不就得了。”
“净说瞎话。” 家德媳妇又插嘴了。
“不插嘴能把你憋死啊,你这娘们。”家德白了媳妇一眼。
“你家母猪不是配好了种吗?过几个月,待小猪仔生下来,你把公猪仔给大有家一头不就成了。”
听说,家德家只赔自己一头小猪仔。张大有死活也不原意。
“你家的种猪不是参加了农村养殖业保险了吗?回头我帮你跟保险公司说一下,看能不能多赔你点。”村主任安抚大有。
“可俺家是头大猪,咋就赔头小猪仔呢。”大有很显然对这样的处理方式不认可。
“要不这样,待家德家这窝猪仔下了后,你来捡头最好的。让家德媳妇给你喂养一年,到时你再牵回去。”高占桐快言快语地说道。
“那就不必了,到时俺来挑两头猪仔,你看行不?”
   “行,你爱捡几头是几头。”家德很不耐烦地说道。
“要是这窝下的都是母猪仔,哪可咋办啊?”张大有这人就是有点迂。
“我给你买头公的送去。”村主任潘万福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个木鱼脑袋。”
“老潘,过来一下。那头死猪咋处理。”
“高所,这你放心。回头我让村里人抬到后山给埋喽。”
“埋深点。记得放些生石灰消消毒。大热天的,抓紧去处理吧。”
回到派出所,已是傍晚时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所里四人聚在一起。
“所长,那头种猪咋死的?”浩楠很是好奇地问道。
“累死的,精尽猪亡啊。”没得高占桐开口,海涛就接过了话茬。
“刚才,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大有家那头种猪种龄快5岁了,属于高龄种猪,一般都要淘汰了。村里大伙指定那头种猪配种,身体明显透支啊。再加上这炎热的天气,就是头铁打的猪也受不了啊。”海涛把种猪的意外死亡分析的头头是道。
“少到这里蛊惑人心。就你能,明个你干脆去村里办个农业讲座。”高占桐对手下什么都敢显摆一点也看不惯。
 
高占桐智破敲诈案
西头乡的梓棚村有一座海拔近1000米的青关山,山下有一座破败的龙王庙。据说,庙里的龙王很是灵验。以前,要是长久没下雨,村民们就自发来到庙里祭拜龙王祈求降雨。后来,听说村里一大户人家的小姐为了躲避父母指定的婚约,在庙里上吊死了。龙王嫌庙里不干净,变成一团青烟飘上青关山,从山上的山洞返回大海里了。打这以后,龙王庙就日渐衰败了。1959年大跃进时期,村民们把庙里能烧得着的东西都拿去炼钢炼铁,只剩下两块麻石基柱杵在庙门口。
还有两天就是中秋节了,西头派出所民警正为中秋节谁值班争执不休。
“高所,你就安心回家多陪陪嫂子,我和海子在这里,你还不放心?”浩楠知道所长已经快一整月没回过家了。
“海子,你是刚上门的女婿,中秋节最要紧,回趟老丈人家。”高占桐朝正在理案卷的郭海涛说道。
“高所,你就别争了,你都好些日子没回家了。”海涛执意要留下来值班,“真是的,你还怕咱俩趁你不在搞政变啊。”
“那行,幸苦你们了。我明天下午回趟县城,休息一天就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高占桐特意起了个早,去镇上买了只土鸡、一副猪心,准备下午回县城捎带回家。每次回县城,高占桐总是变着花样买这买那,一来是给家里改善一下伙食,二来是平平老婆的心。想想也真不容易,高占桐的妻子从县里的丝厂下岗,后来还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帮人家看店的工作,一个月收入不到七百元,家里还有两老要照顾,全家都指靠高占桐每月那点死工资。
“高所,你去哪儿啦?”高占桐刚接通手机,电话那头海子似乎有急事要说。
“咋啦,我在外头买点东西。”
“出大事啦,梓棚村的杀猪匠张顺华让人给敲诈了。”
高占桐疾步往回走。
说起张顺华,高占桐再熟悉不过了。张顺华凭着杀猪的手艺,一年收入少说也有二、三万,在农村里算是有能耐的人。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生活作风不检点。村里不少人私底下都知道,张顺华常常拿着一副猪腰子或是两只猪脚到那些男人常年在外务工的村妇家里,一去就是睡上一宿再回家。一次,张顺华给一户人家的男人逮了个正着。张顺华不但吃了顿皮肉苦,还被告到了派出所。
“高所长”,看到高占桐走进办公室,海子站了起来。
“说说怎么回事?”
“今天一大早,我正准备出门去杀猪。大门一打开,发现门槛边放着一只塑料袋,袋里面有把生锈的尖刀、两颗子弹和一张恐吓信。”正在接受询问的张顺华哆哆嗦嗦地说道。
“啥,还有子弹!”
   “是钥匙扣挂件上的那种工艺品。”海子把放在办公桌上的“子弹”递给了高占桐。
“恐吓信呢?”
高占桐接了过来看了看,大体意思的这样:姓张的,平日里,俺不在家,你没少照顾俺媳妇。最近手头有点紧,想到你这儿借两万块钱,明晚咱到龙王庙石柱下去取。要是不借,明年中秋就是你的周年祭日。要是报警,奉送两颗真子弹。
“这哪是借啊,分明就是抢啊。”张顺华哭丧着脸,“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招惹了哪帮阎王爷。”
“高所,要不要和县局刑警队联系一下。”海子从高占桐手里要过恐吓信看了看,“这可是重大刑事案件,咱派出所可办不了啊。”
“没出息的家伙,什么事都是靠别人,刑警队和咱们不都一样,不也是人吗?”
“对了,这事村里的人都知道吗?”高占桐向杀猪匠张顺华问道。
“就俺媳妇知道,村里人都不晓得。”
“这样,你现在赶紧打个电话给你媳妇,让她现在就去村里人家借钱,就借两万,借的人家越多越好。”
“干啥要去借钱?”张顺华很是纳闷,“钱,咱家里还有点。”
“听我的没错。要是村里人问你为啥借钱,你就让你媳妇说家里有急用。”
张顺华用派出所的电话按照高占桐吩咐的和媳妇说了一通。
“海子,你接着问一下情况。浩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走进高所长的办公室,浩楠似乎明白了高所长的用意。
“高所,莫非你想把这案子给办咯?”
“浩楠,你到村里人家要些锅底灰来。”
“啥,锅底灰?做啥用?”
“叫你去你就去,少来问?”
过了个把钟头,顺华的媳妇哭丧着脸来到了派出所。
“所长,你难道真想让俺家破财免灾啊?”
   “你这挨千刀的,让你平时七搭八搭。瞧,让人家给盯上了不是。”顺华的媳妇对一旁的老公气不打一处来。
就在这时,浩楠从农户家要了些锅底灰回来了。
高占桐要过顺华媳妇的两万元现金,用一张报纸把钱包了好好的。
“浩楠,去厨房取些菜油,把锅底灰一并和好。”
没多一会,浩楠把乌黑油腻的锅底灰拿了过来。高占桐用刷子把包裹现金的报纸涂了几遍,放在一边晾着。
“顺华,明天傍晚你把钱放到龙王庙去。”高占桐吩咐道。
“海子、浩楠,明晚咱们保准破案。”高占桐底气十足。
“你不回家啦?”浩楠问道。
“回哪门子家,这回咱们要立功了。”
第二天,八月十五中秋。
傍晚时分,张顺华按着高占桐的吩咐,拿着用报纸包好的钱往龙王庙走去。此时,高占桐、海子、浩楠和俊超分成两组隐蔽在龙王庙路口的草丛中。顺华把钱放好后捡了块砖头把钱给压实,无意中顺华朝龙王庙里面瞥了一眼,阴森森的,不禁打了寒颤,慌不择路地往回走去。
“浩子,你说,那人今晚会来取钱吗?”俊超向一旁的浩楠耳语了一声。
“鬼晓得来不来。对了,手电没忘记带吧!”
“嘻嘻,哪能忘啊。”
八月十五中秋,月朗星稀。龙王庙四周除了那些不知名昆虫的叫声,其他的什么动静也没有。龙王庙在月色的映衬下,破败、阴森、寂静。
“海子,看一下几点了。”另一组,高占桐轻声地问道。
“刚好十一点半。”
“高所,这会不会是出闹剧。”
“你说呢,在等等。”
山区初秋的晚上,上半夜就开始下露水了。高占桐不停的用力搓着膝盖,原来,高占桐年轻时在部队里落下了风湿性关节炎。
“是不是关节炎又犯了。”海子关切道。
“小声点。”
“有情况。高所,有个人影。”海子的眼睛就是尖。趁着月色,的确是有个人影猫着腰往龙王庙那边挪去。
“动手抓不?”海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别惊慌,听我指挥。”
就在这时,另一组的浩楠、俊超也发现了情况。其实,派出所民警隐蔽的位置离龙王庙大门口不到二十米,那个人影的一举一动民警都能看的见。
就在那人影弯下腰翻开砖头将钱拿起来的瞬间。高占桐一声大嗓门,“干什么的?”。只见四束强劲的手电光照了过来,浩楠、俊超闪电般冲了上去将那人紧紧地按倒在地上。
高占桐跑了上去,用手电照了一下压在地面上的人。
“子贵,好你个好吃懒做的。”
“我…我做啥子啦?你们干嘛抓我。”
“手里拿的啥?”高占桐呵斥道。
“啥也没拿,不是空手的吗。”子贵被压在地面上,两手张开竭力表白自己的无辜。
“把他给我铐起来。”
高占桐一把抓过子贵的右手,用电筒照了一下,掌心乌七八黑。子贵此时再也没话狡辩了。
“海子,把报纸包着的钱提取好,上面有指纹,别给破坏咯。”
将子贵带回派出所,已是三更半夜了。子贵,今年35岁,光棍汉一个,平时游手好闲没少和派出所少打交道。
“子贵,说说今晚是咋回事?”高占桐决定亲自出马来和这小子过过招。
“凭啥他有肉吃,俺没有。凭啥他能睡人家媳妇,俺不能。”子贵并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刻意狡辩。
第二天一早,高占桐对所里民警布置道,“浩楠,你和我把子贵带到局里,把案件移交给刑警大队。海子,你在所里值班。”
子贵被带上手铐,耷拉着脑袋,顺从地被押上了那辆破旧的警车,一路呼啸去了县里。
    傍晚时分,西头派出所,海子正准备去吃晚饭。
高占桐、俞浩楠拿走公文包,没精打采走进了派出所院子。
“高所,你们咋回来啦?局里这回肯定表扬咱们了吧?”
“表扬个屁!”高占桐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自顾朝办公室走去。
海子一把拉过浩楠。
“浩子,局里怎么说的?”
“局长说了,这么重大的案情不上报,出了事谁负责。所以,这次功过相抵,不表扬也不通报了。”
“啥,功过相抵?”海子喊了起来。
“叫什么叫,都给我吃饭去。”高占桐走出了办公室。
 
我的到来
2004年,我从省公安职业学院毕业分配到西头派出所。报到的那天,局里专门派了个车子把我送了过去。
那时山区的公路,不像现在是柏油沥青路面,坑坑洼洼、满路灰尘,不知绕了多少道弯、爬过几座山头,快中午了才赶到西头派出所。
车刚停稳。高占桐就迎了上来,“欢迎新同志来我们这里啊”。
海子、浩楠、俊超纷纷上来帮我拿行李,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警营大家庭的温暖。
简陋的办公条件、破旧的四合院、寒酸的生活环境,这就是我今后要工作的地方。显然,这不是我理想中的工作单位。
吃过午饭,所里召开所务会,我的主要任务是先跟浩楠学习办理户籍业务。这让我很是不开心,虽然口头上应承了,心里别提多没劲。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像喝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味。农村派出所户籍窗口,每天来办事的群众并不多。我很奇怪,浩楠每天都要像给自己洗脸那样,把户籍窗口里里外外擦拭一遍,而我更多的时候在一旁袖手旁观。有几次,我分明看到浩楠欲言又止的样子。
高占桐对局里安排部署的任务总是紧盯不放,办公室的墙上居然还挂了一块小黑板,派出所各项业务工作进展情况都在上面一一注明。高占桐时常为一些工作推进不力而板着脸,就像人家欠他一担米还他一担苞谷似的。
海子,永远是个乐天派。工作再忙再累顶多发几句局长听不到的牢骚,工作十分尽心尽责。有时我看他实在忙不过来,走过去问道,“海哥,需要我帮忙吗?”,“没事,你忙去吧。”
而我好像还是在学校里那样,上班了就走进办公室,下了班就躲进房间里。终于有一次,高占桐发飙了,“小涛,你房间是不是藏着个美女啊!”
我恍然明白,我已不再是一名在校的学生了,而是一名正儿八经的人民警察。
打那以后,我每天学着浩楠那样,主动去给户籍窗口擦玻璃、擦板凳。虽然,有时擦得不是很干净,但高占桐、浩楠他们都会在一旁微笑点头。或许他们是在说,“这小子,蛮有悟性的。”
派出所时常有一些群众来办事,让我奇怪的是,高占桐经常留他们来吃饭。“他们都是高所长的亲戚?”
“咱高所就是这样的人,进门都是客。”浩楠似乎看出我的疑惑。
农村派出所每天接触的更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就纳闷老百姓干嘛不去找村里、乡里的干部 ,啥事都要闹到派出所里来。
    上班第三天,高占桐、浩楠、海涛去县里参加“夏季严打整治行动”动员会,留下我和协警俊超在所里值班。
   “我说俊超,要是有什么报警、打架的事,咱俩能摆平吗?”,“竟是乌鸦嘴,咱这里太平着呢。”我和俊超两人唠了起来。
俗话说,“越是怕出事,就越是来事。”快中午时分,派出所门口就热闹了起来。
“家旺,俺老婆啥时偷你家桃子了,你小子要是不赔礼道歉,老子今天弄死你。”
“要不是俺亲眼看见,你‘蛮狗子’谁敢得罪。”
听到门口大吵大闹,我和俊超赶了出去,一位穿着件破旧“海军衫”的中年汉子在一个彪形大汉连推带搡下,两人走进了派出所院子。
“有事好好说,不许动手动脚。”我呵斥道。
彪形大汉放开了那中年男子,径直朝我走来。
“你就是刚来的新民警吧,一看就像根嫩葱。”
“少来油腔滑调,你是哪个村的。”
“梅树坞的。大名叫俊苟,村里人都喊我‘蛮狗子’,呵呵!”那副德性分明像吃定我似的。
“俊超,把他俩带进办公室。”
通过和“海军衫”中年男子交谈,得知他叫家旺,是村里的果树种植专业户。
据家旺说,上午“蛮狗子”的老婆路过他家果园时,偷摘了一颗桃子。刚吃了两口,就被看园子的家旺给发现了。家旺骂了句“贼骨头”,两人就吵了起来。“蛮狗子”听说后,从家里拿了把剔骨刀气冲冲地赶了过去。“家旺,你说俺老婆偷吃你家桃子,俺老婆又说没偷过。这样,俺把她的肚子剖开,要是有桃肉,那是咱家不对,随你怎么骂;要是没有桃肉,你说怎么办?”“蛮狗子”阴阳怪气地拿着刀比划道。
“我本想算了,可‘蛮狗子’太欺负人,这事非得让你们派出所给弄明白。”家旺撸起“海军衫”把脸上的汗渍擦拭了一下。
“偷吃人家的桃子,还有脸来派出所啊。”我火气腾地一下起来了。
我强压内心的火气,来到了隔壁办公室。“蛮狗子”一副受了冤枉气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在向一旁的俊超讲述被“冤枉”的经过。
“把腿放下来,人坐好,这是公安机关。”
“俺老婆是被冤枉的,俺又没犯法,干嘛要坐好。”“蛮狗子”向我耍起了无赖,“你们派出所就了不起啦!”
“少来油嘴滑舌。你老婆有没有偷吃桃子,你比谁都清楚。”我边看这个无赖,边寻思怎么杀杀他的威风。
思忖片刻,我泯了口茶,故弄玄虚地说道,“‘蛮狗子’,这样吧。这个事情往大了说是侵犯你的名誉,说出去,怪难听的。今天所长他们都去县里开会了,俊超你是晓得的,他是协警不能办案。家旺那边我一会儿去问材料,材料问好还要去园子看现场,没准偷吃的桃子还有去估价。你哪儿也不能去,把上午的过程一五一十用笔写下来。”
“可俺不识好多字啊。”“蛮狗子”有点憋下来了。
“我去给你拿本新华字典,字典你会用吧。”我退出了办公室。
家旺那边,我神不知鬼不觉给打发回家了,“你安心回家,晚上保准‘蛮狗子’上门去赔礼。”
吃过午饭,“蛮狗子”还在为自己的“申诉材料”而痛苦,坐了个把钟头,愣是写了八个字,“俺老婆被人冤枉啦”,其中还写错两字。我偷偷溜出派出所,在门口故意用手机打电话给俊超,叮嘱他要让“蛮狗子”能听见我俩的对话。
“俊超,我现在果园里看现场,可能要迟些回来。”
“啥,还要三个小时才回来啊。”
“现场破坏严重,可能会更晚些回来。叫‘蛮狗子’把经过写详细点,这样对他有利。”
“噢,知道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蛮狗子”是张飞穿绣花针,大眼瞪小眼。到了下午2点多钟,“蛮狗子”有点坐立难安了。
“俊超,你帮忙问问,新来的民警啥时回来。”
“还早呢,你慢慢写就是啦。”俊超也有点爱理不理。
整个下午,我都窝在高占桐的办公室里。
傍晚时分,开完会的高所长他们从县里回到了西头乡。
高占桐一进派出所的办公室,“蛮狗子”就哭丧着脸,“高所长,俺错了,俺老婆做事不地道。”
高占桐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旁的俊超把事情经过将了一遍。海子听了后,也哈哈大笑,“想不到,咱们涛子也会糊弄人啊。”
“‘蛮狗子’这事你打算如何收场?”高占桐虎着脸问道。
“俺去家旺家道歉,晚上就去。”“蛮狗子”耷拉着脑壳。
吃晚饭时,派出所食堂还像以往那样热闹。
“涛子,你的主意够损的。”海子竖起拇指打趣道。
“无赖不可怕,就怕无赖有文化。”浩楠冒了句很有哲理的话。
“你们都要像涛子学学,这事做的多漂亮。对那些无赖,就是要用文斗。”高占桐很为我的成长感到高兴。
 
抢水事件
朱家坞、方家源是西头乡的两个自然村,一条水量并不充沛的河涧从朱家坞流入方家源村。每年春耕用水季节,位于下游的方家源村民经常在半夜三更挖破朱家坞村拦好的河坝放水。在解放前,两村为抢水源还发生过大规模的械斗,死伤不少人。打那以后,两村老死不相往来,更不允许通婚。仇恨的种子延续了一代又一代,就连两村的小孩在学校里上学也不会坐在一起,玩在一堆。
转眼已是2005年的6月上旬,芒种已过去好些天了。“立夏浸好种,芒种勤栽秧。”可西头乡入春后没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当地不少村庄的水田找不到水源来灌溉犁田。
“要是再不下雨,秧苗拔节老了就不能栽啦。”
“可没有水,怎么去犁田啊!”
“都怪朱家坞把水给堵死了,一滴水都不放下来。”
吃过晚饭,方家源村口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为这一季的春耕而发愁。
“要是真不行,就去朱家坞放水。”不知谁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大伙的响应。
到了晚上10点多钟,方家源十几名精干的村民组成的“放水敢死队”,拿着手电,扛着锄头悄悄向朱家坞村进发。那阵势还真的有点像电影里八路军去偷袭鬼子的岗哨。就在方家源的村民破堤放水得手时,朱家坞村里敲锣声、狗叫声响作一片。
“不好啦,方家源的人来偷水啦。”
“把他们给抓回来,别给跑了。”
方家源的“放水敢死队”显然低估了朱家坞村民的警惕性,拼命往回跑,慌乱之中,有两名村民的腿给摔断了。
西头派出所,忙碌一天的民警都已睡下。高占桐习惯在睡觉前去查看一下派出所院子的铁门有没有锁紧。突然,一阵急促电话铃声打破了乡村夜晚的沉静。高占桐不想让自己的部下被打搅,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值班室接起电话。
撂下电话,高占桐跑到院子里,一阵大喊:“起来,都快点起来,出大事啦”。
“刚刚,乡里来电话,朱家坞、方家源两村为抢水源,发生群体性事件,有人受伤。”高占桐从警以来似乎没这么紧张过。因为他明白这种场面一旦失控,极易引发大规模的械斗。
“到了现场,谁都不要乱表态,眼睛放亮点。”
“手铐、警棍要带吗?”
“带那些做啥。只拿手电,什么也不准带。”高占桐知道那种场面,手铐、警棍只会激化矛盾。
“海子,你们分头准备一下,记得把喊话筒也带上。”
赶到朱家坞村的水口处,已是夜里快12点了。幸好有先一步赶到的乡干部在做双方的化解工作,否则事态早就失控了。
我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两村的村民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手电的光束都直指对方村民的脸,锄头夯打石头发出刺耳的响声、村民的咒骂声响作一团,乡干部竭力将两边的冲在队伍最前头年强力壮的村民往后推搡。
“大伙们,请大家克制,我们是派出所的。”高占桐接过我手里的喊话筒,大嗓门喊了起来。
现场顿时稍许安静了二、三秒。
 “派出所算老几,今晚不给方家源的兔崽子点颜色看看,今后咱们朱家坞也别过日子了。”
方家源村仗着人多势众,也不甘下风,“放你们的水咋啦,只准你们有水耕田不让我们活啦。”
我们派出所民警和乡干部分头做两边的工作,但双方的情绪很难平息。
“乡亲们,大伙都消消气,有事明天好商量。都不要冲动啊。”高占桐的嗓子有点哑了。
“别听他们的,不就是放点水吗?咱村好几个人的腿给朱家坞人打断了。”不知谁的一句蛊惑,方家源这边的村民举着锄头涌向了对面人群。
高占桐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拦腰就把跑在最前头的村民给拦住。
“不许胡来。”话刚说完,高占桐就被跑在最前面的村民给推下了一旁的河道里。
“不好啦,高所长叫方家源人给打啦。”朱家坞这边的村民喊叫了起来,大伙都把手电齐刷刷地往干涸的河道照去。
 方家源这边的村民显然知道这下闯了大祸,大伙都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朱家坞村民那边冲去。我们派出所几个急忙从河岸上跳了下去,幸好河塝并不高,高占桐只是手臂划开了一道口子挂了彩。刚才犯事的村民也跑到了高占桐身边,“高所,俺真的不是有意的,俺陪你上卫生院去。”高占桐在大伙帮助下,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爬上了河岸。
 一位村民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给高占桐递了过去,高占桐紧紧地捂住手臂上出血的口子,站在一旁的泥堆上,“乡亲们,我高占桐求求你们啦,不要再胡来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有啥事不能好好坐下来谈啊。”高占桐的嗓子早就嘶哑了,“明天,你们俩村邀几个代表,我和你们一道去乡里。这事要是解决不好,我这所长也就不当了。”
话讲到这份上,两边的村民也都安静平息了下来。一场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因为高占桐的挂彩,更因为高占桐的表态暂时平稳了下来。
回到所里已是下半夜了,高占桐去了乡卫生院简单进行了包扎。
这时,在西头乡的刘乡长也从县里赶了回来。在派出所,刘乡长详细了解了事件的整个过程,关切地了解了他的伤情。
“刘乡长,我的伤情没什么大碍。关键是明天如何化解好两村的积怨,我也向他们表态了,一定要把事情妥善处理好。”高占桐有些担忧。
“老高,这事我何尝不想把它化解掉。可县了每年下拨的水利资金就那么一点,真的捉襟见肘啊。”刘乡长长叹了一声。
“得,大不了我今晚的血白流了。明天我就回局里,西头所我不干了。”高占桐急了起来。
 “老高,咋这么说呢。”刘乡长语气平缓了许多,“你看这样行不,明天我去县里水务局找找夏局长,让他马上给方家源村解决几套抽水设备,让村民先把田灌上水给犁了。一下子就拿出一笔资金把方家源的灌溉水渠建好,眼下真的不可能,也不现实啊。”
“可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啊。”高占桐不无担心的说道,“难不成以后每年都要大伙抽水浇灌?”
“下半年,乡里肯定要把方家源的水渠修好的。要是建不好,我这乡长和你一样也不干了。”
“刘乡长啊,你是黄狗吃肉,我是黑狗挡灾啊。”高占桐自嘲道,“你可不能食言。”
第二天,刘乡长就去了县里水务局,去找他老同学夏局长了。高占桐和乡里的另一名副乡长主持调解朱家坞、方家源两村的水利纠纷。
调解的过程并不顺利,整整谈了一天。最后,两边的村民都做了妥协,朱家坞同意晚上把水放到下游,让方家源村尽量把田里灌上水。方家源村民一再追问灌溉水渠啥时可以建成使用。
那年冬天,在刘乡长的多方奔走下,方家源村的水渠终于竣工了。打那以后,两村再也没有因为水源而发生过不愉快的争执。
 
派出所的春天
转眼我到西头派出所工作快两年了,眼下虽然已是农历三月,但偏远的西头乡似乎很难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清早、傍晚依旧寒冷,村民习惯手挎着火熥来取暖。火熥,是一种用竹篾编制成,中间放了一个小火盆的取暖工具。“脚踏木炭火,手捧苞谷粿,除了皇帝就是我。”农村人生活的那份恬淡与自在让人很向往。为了御寒,我们派出所每人都备了一只火熥,是所里集中采购的。这东西,可比后来配发的单警装备管用。
这些日子,高占桐正在为即将召开的全县公安工作会议发愁。原来,在会议上西头派出所作为前一年工作先进集体要做表态发言。
“浩楠,你把大家都召集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高占桐走过户籍窗口时说道。
“今天我们大伙都在家,去年咱所里各项工作考核排名都不错,局里最近要开公安会议,要咱所表态发言。”高占桐开门见山说道,“你们都晓得,俺的文化水平不高,大伙都帮忙合计合计。”
“要我说啊,公安会议年年开,都是老一套。咱们说得再好,底下的人都懒得听。”海子的意思不要把这太当回事。
“浩楠,你说说。”
“我怕说不好。”俞浩楠正在记会议录,他把水笔搁在了一边。“咱所里很偏远,局长一年也来不了几回,我觉的表态发言很要紧。但是发言不能给人有马屁之嫌,像上回,王局来咱所调研,高所你真的有点…”
“好小子,学会含沙射影啦!”未等浩楠说完,高占桐把捧在手里的茶杯中往桌上一放,“你们还懂不懂得尊敬领导,没出息的家伙。”
“高所,我能说几句吗?”我喏喏地问道。
“涛子,你说说。别像他俩烂泥糊不上墙。”高占桐显然对今天的会议很不满意。
“说实话,咱们所与其他所比较,最大的亮点就是和老百晓处得融洽,老百姓对咱们的满意度高啊。”
“接着说”,高占桐重新把茶杯端了起来。
“我呢,工作还没两年,可我觉得咱所有一条天底下派出所都可能没有的好处。”我神秘兮兮地说着。
“别卖关子,涛子,快说啊,到底是啥?”海子听我这么一说,也来劲了。
“天底下,你们说有哪个老百姓愿意到公安局来吃饭。”我一本正经问道,“除非你是违法犯罪的,或是没人管、没人要的。”
“可咱西头乡的老百姓就乐意在派出所吃饭,而且吃饭还不给钱。”我边说边偷偷瞄了高占桐一眼,原先紧锁的双眉缓缓舒展开了。
“涛子,回头你把咱所的表态发言整理一下。”我正讲在兴头上,高占桐就站了起来,“好,散会。”
海子、浩楠、俊超鬼头鬼脑地走了出去。我愣在那里,至少愣了有五秒钟。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是高占桐故意下了个套让我钻的,目的是要锻炼锻炼我的笔头功夫。会前,那几个人就特意串通好的,先是让高占桐难堪下不了台,等我出来解围,他们设置好的套自然就套到我头了。唉,跟这伙人玩,我连死的心都有啦。
2006年,对全国公安机关来说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年份。就在这一年,公安部在全国部署开展了以“抓基层、打基础、苦练基本功”为主要内容“三基”工程建设。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淅淅沥沥的春雨说来就来,山头的积雪仿佛一夜间就融化了。不经意间,河两岸垂柳的嫩芽已有米粒般大小,西头乡的春天终于悄然走进了我的身边。
那天,我和高占桐去县局参加了全县公安工作会议,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全局性的会议。高占桐在表态发言时,我真为他捏把汗,毕竟那是我写的材料,生怕他在台上念错字、读破句,还有高所长的普通话实在不敢恭维。
第二天,我和高占桐就返回了西头派出所。
一到所里,高占桐就忙不迭地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贯彻传达会议精神。
“昨天会议让人很得劲啊,今年局里要新建三个派出所,咱们西头所也要盖新的办公楼咯。”高占桐高兴的就像要娶新媳妇了,“按照‘三基工程’的要求,咱所警力还要加强充实,交通工具县局正在集中采购,顶多不到一个月就会有新的警车。”
“早就该建大楼了,这破四合院一到梅雨季节,被子总是湿漉漉的。”听说要盖新的办公场所,海子也很高兴。
“昨天局长在开会时说,县里很重视派出所领导的政治待遇,今年要集中解决一批副科待遇。”我虽然参加工作不是很长,但也知道高占桐的心病。
“高所,看来你快要修成正果啦!”浩楠很是替高占桐感到高兴。
“别听涛子瞎胡诌,咱们还是好好谋划一下今年的工作重点。”
在高占桐的办公室里,西头派出所的民警正在描绘工作的蓝图。下了近一个礼拜的绵绵春雨终于在午后停了,派出所院子背后的那排香椿树正在悄悄地抽出嫩嫩的香椿芽。
噢!派出所的春天终于来了。
 
万事开头难
“高所,王局长电话。”郭海涛朝站在院子里正对着天空出神的高占桐喊道。
“哦,来了。”高占桐三步并作两步朝办公室走去。
“老高,新所选址怎么样啦?”王局长在电话那头似乎有点不悦。“要争取乡党委、政府支持,抓紧把地皮的事落实下来,早点动工。”
“是,是,我回头再去趟乡里。”高占桐本想解释一下,电话那头给挂断了。
“唉,真是愁死我啦。”高占桐自言自语道。这个时候,派出所谁都不敢去烦他,大伙都晓得高占桐的脾气,谁要和他搭话没准被冲上几句。
是呀,在西头乡这个“五山一水三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地皮紧张的乡村里,一下要划出块平整的土地来建派出所,难度可想而知。高占桐还清晰的记得,第一次去找乡里刘乡长要地皮时的情景。刘乡长似乎是个打“太极”的老手,高占桐刚把建所的想法讲完,刘乡长好像比谁都激动。
“建新所,好事啊!呵呵…呵呵,老高,你们的想法很与时俱进啊!”
“刘乡长,建所的地皮,你看,乡政府能不能出面帮忙协调解决一下。”
“老高啊,你是晓得的,现在建房用地审批都归县国土部门管了。”刘乡长从饮水机倒了杯开水递给了高占桐,“这个,怎么说呢,唉,一时半会也讲不透。”
“去年县里的‘民生工程’要咱们乡盖幢敬老院,地皮我都跑了好几趟,还没着落啊。老高,听说你有个亲戚在县国土局,回头帮忙敲敲边鼓。”高占桐真没想到,刘乡长竟然把皮球给踢了回来。
“人呢?躲哪去啦?都到我办公室来。”接完王局长电话,高占桐真没辙了。
高占桐的办公室摆设很简单,两只柯藤椅正对着他的办公桌。再来说说那张办公桌,油漆起皮一塌糊涂。据说是那年乡里血防站撤走,因为式样老旧、沉实笨重没人要,后来就搬到派出所来的。高占桐坐的椅子,是从农户家搬来的一张木头靠椅。有一次我问过高所长,“木头椅子坐久了不利于血液循环,干脆把对面的柯藤椅搬一张过来。”“木头椅子习惯了。”其实,根本不是这回事。后来,俊超告诉我:高所长是个心细的人,他特意留出两张舒服的柯藤椅,就是让老百姓每次来他这里多坐一会。办公室角落里的那台公安专网电脑,是唯一一件有现代气息的办公物品。在高占桐办公桌背后的墙上,赫然地挂着一副行草书法作品,“离群众越近离真理也越近”,这是幸福村的一位土秀才给高占桐写的。高占桐把这幅字比什么看的都重要。
因为高占桐的办公室很是局促,每次到他那里开会,我们都要自带椅子,那样子有点像在警校里夹着小马扎去操场上看电影。大伙坐定,高所长就把王局长的电话内容和上次与刘乡长扯淡的事讲给了我们听。
“海子,你小子鬼点子多,有啥办法让刘乡长给咱们划块地皮。”高占桐先点了海涛的将。
“这个,哦,对了,还是涛子主意多,上次治‘蛮狗子’很有智慧。”好你个郭海涛,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涛子,你说说看。”高占桐把目光聚到我这儿,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我的脑门,让我直发怵。
见我许久不吱声,高占桐终于动火了。
“个个都是猪脑筋,每一个有出息的家伙。和你们这班人共事,真费劲。”
“你们说,现在的领导最头疼什么?”俞浩楠冷不丁冒了一句。
“你小子肯定想出来什么好办法,快点说说。”高占桐追问着。
“想法是有,办法不知行不行的通。”
“只有把地皮的事搞定,叫我去求爷爷告奶奶都行。”
“刘乡长那里光靠我们去说可能行不通。现在各级政府都很注重民意,要是老百姓肯愿意帮我们出面。当然,如何发动老百姓要讲点策略。这事还要靠俊超,高所你看这样行吗?这事你让我和俊超去办,到时局里和乡里要追问你,你就说:我不知道。”高占桐真的想不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浩楠心眼比谁都要多。
  “要是真捅篓子,我来扛。”高占桐是从来不会让手下去担风险的。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海子期盼已久的新警车终于配发下来了,派出所的办公电脑也实现了人手一台。
这天午饭刚吃过,乡里的刘乡长和分管政法的副乡长走进了派出所。
刘乡长满脸不悦,径直走进高占桐办公室。
“哟,刘乡长、丁副乡长有事我过去一趟得了,还劳你俩大驾,亲自跑来。”
“少来油嘴滑舌,好你个老高,学会挟天子令诸侯啦!”
“刘乡长,你这是唱得哪出啊?”
“丁乡长,把洪县长和法委宋书记批示的人民来信给他看看。”
高占桐接过那封手写的人民来信,瞟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但还是耐着性子把那封信给看完了。高占桐不得不佩服浩楠和俊超发动群众干革命的本事,信中只字未提要地皮的事,而是让村民投诉派出所办公条件的简陋,导致办事难、不方便。信中最绝的居然把“蛮狗子”这号人也给拉了进来,“蛮狗子”向县领导的投诉是:堂堂一个派出所,连个公共厕所都没有,上次去派出所协助调查,上趟厕所还跑到隔壁农户家里去。
“刘乡长、丁乡长,这事真不能赖我,我一点都不知道啊。”高占桐满脸委屈的样子。
其实,这样的人民来信跟乡政府是风马牛不相干的。关键是县领导的批示太有水准了:民有所呼,要有所应。请县公安局、西头乡抓紧拟定西头派出所新所建设的相关事宜。
“老高啊,洪县长和政法委宋书记都发话了。你说这事咋办呢?”刘乡长脸恢复了往日的常态。
咋办?把地皮落实了随你咋办。高占桐心里想。其实,高占桐早就吃透了刘乡长的心思,刘乡长故意在卖关子。
“刘乡长,你统揽大局,高屋建瓴,我这区区派出所长哪有那能耐。”
“少来戴高帽。今天,我俩来就是和你议议派出所地皮的事,这样西头中学边上有块四、五百平方米的旱地,审批手续归我们乡里来解决,建房资金你管你娘家公安局去要,别打我这儿的主意。”
“好说,好说。你刘乡长就是我高占桐的贵人啊。”
“对了,破土动工选个好日子,喊上我和丁乡长。”
“必须的,呵呵呵!”
“好你个老高啊,和你小子打交道,尽让你捡便宜。”
一封人民来信,解了高占桐的围。让老百姓写信投诉自己,天底下的派出所能有几个想的出来。在这里西头派出所工作,有时就不能按常理来出牌。
 
莫昌谷其人
    这天早晨,海涛端着脸盆从我身边走过,神秘兮兮地说道,“涛子,听说没,咱所要来个教导员了。”
   “是不是老高要调走啦?”
   “这个就不晓得咯。”
    对于海涛的小道消息我很是怀疑,自从新办公楼建设破土动工后,高占桐工作比以往更有激情了,常常是大清早就来到工地上查看工程进展,局里没有理由在着这关键口上把高占桐调走啊。
    不过关于是否要来教导员这件事,我是在浩楠那里得到证实的。
那天,浩楠去局里找王局长签发票报销账务,门一敲没反应,浩楠无意中听到王局长在房间里打手机:“莫昌谷啊,你小子就安心到西头所去。不去?你想去哪里?”
“莫昌谷,不是板桥所的副所长吗?”我很是惊讶。
“对,就是那个‘莫鬼子’。”浩楠的语气有点轻蔑。
这天早上,高占桐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了趟工地,回来时,大伙都在等他吃早饭。
“我说,高所,你要是给哪个地主家去当管家,那绝对是最称职。”海涛总喜欢逗高占桐。
“你们这几个没一个有良心的,看我年纪一把,也不去帮忙搭把手。”高占桐并没有因为海涛的打趣而不悦。
“哎,这阵子真累死我了,又要抓业务,工地上的一堆事还有去过问。”高占桐自言自语。
“局里不是说要来个教导员吗?”我接过话茬。
“听谁说的,这等好事我怎么不清楚。”高占桐显得很兴奋,“早就该派个教导员来好好管管你们这帮人啦。”
 “涛子,谁来咱所当教导员啊?”海涛朝我问道。
 “这个不清楚,我又不是组织部的领导。”
关于莫昌谷,虽然我参加工作时间不是很长,但有关他的传闻私底下听不少。据说,那人抓业务是行家里手,队伍管理很是严格,无论是谁只有他看不惯的都要讲,有一次局里开大会,主持会议的政委泛起了烟瘾,正准备掏出香烟来,莫昌谷居然发了条短信给台上的政委,让他把烟灭了,不要影响会场纪律。我还听浩楠说,海子和莫昌谷还为打篮球的事发生过不愉快,那年局里举办篮球赛,他俩在球场上差点干起来。
没过半月,局里果然进行了人事到调整,有好几位机关的民警被充实到基层派出所,听说,宣布人事调整那天局机关大院里满地都是碎玻璃杯。为啥?“人往基层走、劲往基层使”。一些从机关分流出来的民警觉得到基层去很委屈,砸玻璃杯发泄啊。唉,就这觉悟,就算来基层了,派出所也不一定欢迎你们啊。莫昌谷也是在这次人事调整上宣布任西头派出所副教导员的。
这天,王局长把莫昌谷送到西头所任职。莫昌谷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反感,1米75的高个,头发打理的一丝不乱,皮鞋擦得油光发亮,与高占桐土豹子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唯一让人看不顺眼的是,长袖的制式衬衣还扎着领带,太正式了吧。
“莫教导,行李让我来帮你拿。”我忙前忙后帮他取行李。
“你就是汪涛吧,经常在报纸上看到你写的稿子。”莫昌谷友好地向我伸出手来。
这时,我发现海子倚靠在户籍窗口与浩楠嘀咕着。
“马屁精!”,“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
王局长平时很少来到西头派出所,高占桐好容易逮着个机会,二话没说就把王局长拉进了办公室,随手把门给带上了。
“王局,啥时也帮我挪挪窝啊?你看教导员年富力强,工作也有魄力,你就把我给整编回局里吧。”高占桐一副笑脸嘻嘻的样子。
“好你个老高,难得来你这里,一来你就逼宫啊。”王局长年纪虽然比高占桐小,但打心眼佩服高占桐的工作。
“是不是副科没解决,心里有想法啊?前两天,县里开会了,决定将‘三基’工程上升为党政工程,咱们局里要集中解决一批中层干部的职级待遇。”
“我说王局,我要是冲着那个副科来西头所工作,我早就去你那里上访啦。”
“对了,我这个人是个大老粗,我怕今后工作和莫教导配合不好,你领导帮忙给我点拨点拨。”
“求大同存小异,还有今后不要老是家长的作风。”
“老高,新办公楼进展怎么样?还顺利吗?”王局长关切地问道。
“上次局里拨了20万,还能顶一阵子。”
“说说上次人民来信的事。”
 “啥人民来信?”
 “就是地皮的事啊。”
高占桐把如何发动群众,原原本本的说的一遍,王局长听了哈哈大笑。“好你个老高啊,你们西头所竟是些人精。”
  吃过午饭,王局长就回局里了。
下午,所里召开了所务会,欢迎莫昌谷的到来。
“海涛,还为上次打球的事对我还有意见啊。”莫昌谷似乎看出海涛对他的不欢迎。
“莫教,海涛那人是最没心思的,上次那事早就忘了。”高占桐笑呵呵的说道。
“没有啊,以后你是我们的领导,有事你吩咐。”海涛笑得很勉强。
会后,我和俊超领到了一个任务,到村里张木匠家买两张崭新的靠椅。要问做啥用?高占桐吩咐了,把厨房里他原先坐那张椅子移走,摆放两张相同的椅子。看着两张崭新的靠椅,我的脑筋飞速转动:这是平起平坐?还是各自为阵?今后我该听哪张靠椅的主人?鬼晓得。
 
服务新农村建设
2006年,中央作出关于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重大决策,那年的6月份,我们县里启动了全县社会主义新农村试点村建设工作,西头乡的幸福村被确定为全县第一批新农村建设试点村
要说高占桐的这个人,你真的不得不佩服他的能耐,什么事都能见势早,行动快。全县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动员会召开没几天,高占桐就带着我、海涛去了幸福村。
“哟,高所,今个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我们是在村委会找到潘万福的。
“不欢迎是吧?那好我们走,省得热脸贴上冷屁股。”高占桐自嘲道。
“瞧你说的,这阵子忙死我了。咱村不是被县里定为新农村建设试点村吗?县里催着报建设规划,刘乡长特重视,来过好几趟了。”潘主任显得很得意,忙前满后给我们几个倒茶水。
“对了,高所,你们今天来村有事吗?”潘万福问道。
“老潘,是这样,咱村不是新农村建设试点村吗?全乡就你一家,我的意思是,服务新农村建设咱派出所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高占桐说明了来意。
“哈哈,我的高所,关键时候还是你想着我啊!前几天就想去你所里了,新农村不是要乡风文明吗,咱村里有些民间纠纷一时化解不了,真想把你派出所搬到咱村来啊!”潘万福越说越得劲,“要不你派个民警来咱村蹲点。”
“好你个老潘,想挖我墙角啊?亏你想得出。”高占桐虽然口头上拒绝了,但心里觉得这事并不是不靠谱。
回到所里,高占桐把大伙召集了起来。
听说要到村里去蹲点,大伙炸开了锅。
“馊主意,行不通。”,“自己的事都忙不过,还要去村里。”,“在村里又没固定场所,难不成天天蹲在农民家里。”
那时,莫昌谷来所上班快两月了。
“高所,服务新农村建设固然重要,但专门安排民警去村里蹲点,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吃饭也成问题,你说怎么办?你看这样行不,要是村了有什么事,只要来个电话,咱们就立马赶过去。”莫昌谷分析的头头是道。
“你们说的都在理,但有一点要明确的,帮老百姓做事,就是为咱们自己。还有,成天在所里坐等出警,还不如到田间地头去化解纠纷。这样,咱所里除了浩楠户籍窗口值班外,其他每人到村蹲点一个月,我先来。”高占桐认准的事就像拉开的弓根本没有回头箭。
得知派出所民警要来村里上班,潘万福是一万个乐意,特意在村委会腾出了一间办公室作为民警办公场所。
那时候,咱局里还没有农村警务室这一说。高占桐的作法不但超前,而且局里不少人认为我们是在作秀。当年的9月份,公安部决定在全国公安机关实施社区和农村警务战略,一场以民意引领警务变革孕育而生。你真的很难想象,没有多少文化的高占桐和公安部想法是如此吻合。
   2006年的9月,按照所里的安排,轮到我去幸福村蹲点。高占桐给我的任务是,白天把村里挨家挨户采集人口信息,晚上回到所里在输到电脑里。开始最让我受不了的是,白天在村里累的要死,回到所里,高占桐还要你汇报一天的工作量,走访了几户人家,他家有什么人,电话号码是多少啊,大门朝哪儿开。你要是有想糊弄他的想法,我劝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一次,高占桐心血来潮,先是和蔼可亲的把我喊了过去。
  “涛子,这阵子在村里挺累的吧?”
“那是,都快累死我了。”
“那你说说幸福村15号的户主是谁?他家几口人。”
   看我许久没吱声,高占桐立马阴沉着脸,那脸翻的比翻书还快。
“年纪轻轻,学会糊弄人。天天要你去村里蹲点,你是去躲懒享福啦。”
“那些东西电脑里不是有吗?谁记得住那么多。”我狡辩了一句。
 “你还好意思犟嘴。幸福村3475人,男的有1802人,女的有1673人,全村有512户。告诉你,只要你说出谁家,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得到。”高占桐说起幸福村的情况如数家珍。
  凭什么你高占桐可以把我打败。打来以后,我心里也憋了一股气,在村里蹲点的那些日子,走家串户成了常态,问张问李成了习惯,采集基础信息更是没日没夜。一个月下来,村里的基本情况了如指掌,感触最深的是,学会了和村民打交道。
  那年十月份,县局正式启动农村建设务室建设,全县23个新农村建设试点村必须先建立、先启动。在潘万福老主任的支持下,西头派出所幸福村警务室在当年十一月份就建成使用,海涛被确定为幸福村警务室的民警工作更忙了,只有所里没什么急事,海涛一般都是在村警务室里。
 
高占桐的固执
“白露到,竹竿摇;遍地金,满山挑。”转眼就到了西头乡老百姓丰收的季节。西头乡,因毗邻浙江的天目山脉,盛产山核桃而闻名当地。每年的白露前后,家家户户、老老少少都要上山采摘山核桃。这个季节,也是西头派出所民警最繁忙、最劳神的一段时间。按照惯例,每年的“护秋”行动前,派出所都要把各行政村治保主任召集起来开个会。
啥是“护秋”行动?就是派出所民警当义务工,维护山核桃的采摘秩序,哪里有纠纷就要出现在哪里,谁家山核桃被人抢打、偷摘了马上要赶过去。
离全乡统一开杆采摘还有三天的时间,各村的治保主任像往年一样来到派出所,每人手挎着一只装酒的手提袋,里面放的都是些山核桃纠纷而引发的不稳定信息,那认真的劲头不亚于开“两会”的代表。
大伙刚刚坐定,高占桐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们回去告诉大伙,今年谁要是在采山核桃期间闹事,咱派出所就让他到拘留所去享享清闲。下面,你们把收集上了的信息反馈一下。”
和老百姓一起开会,可不比在局里和领导开会。往往是一个人一句没话没讲完,其他人就冒出来了。你一腔我一句,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冷不丁还会来两句粗话。但你不得不佩服的是,无论怎么争吵,会议的主题永远都不会偏移。不像有的领导开会,会还没开两分钟,下面的听众哈欠连天。高占桐很是喜欢那种与老百姓开会的感觉,哪怕被人磕碜几句也乐意。“千万不要以为他们都是土老帽,这些人懂得可多呢。”高占桐曾经对我这样说过。
这次会上,大伙争得个个面红耳赤,各村治保主任都要派出所加强对他那个村的“护秋”力度。会场上,唯一沉默不语的是莫昌谷,会还没结束,就独自先离开了,主持会议的高占桐并没有察觉出莫昌谷的异样。
快到中午时分,会也开得差不多了,高占桐手一挥,“走,吃饭去,今个派出所请客,管酒、管饭。”
在派出所的食堂,各村的治保主任开始了推杯换盏,高占桐以茶代酒答谢。
“咦,怎么没喊莫教导来吃饭啊?”高占桐朝我问道。
“我刚去喊过了,教导员说他胃不舒服,午饭不想吃。”俊超端着饭碗说道。
午饭过后,送走各村的治保主任,高占桐来到莫昌谷的房间。
“莫教,怎么胃不舒服啊?”高占桐关切地问道,“我给你去下碗面条。”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莫昌谷躺在床上回着话。
“哦,那你中午就好好休息休息。”高占桐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下午上班,高占桐把全所民警召集起来,就这年的“护秋”听听大伙的意见。
“高所,‘三基工程’局里抓的非常紧,前两天局里开会,通报了咱所基础信息采集不力。”莫昌谷第一个发言。
“再说,采摘山核桃是老百姓自己的事,咱派出所去是不是吃闲饭管闲事啊?”
“莫教,咱们这里每年因为山核桃都要发生打架的案件,咱们只能争取工作主动,才能防止发生大的事件。”高占桐解释为什么要去“护秋”。
“打架?你不是说了吗,谁闹事就逮谁。眼下最要紧的是搞好基础信息的采集。”莫昌谷反驳道。
“绝对不行。基础信息采集等过了这段时间,加班加点去完成,‘护秋”的事不能大意,必须全力以赴。”高占桐想要竭力说服莫昌谷。
会上的气氛有点别扭,我、海涛、浩楠、俊超都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高所,要是咱所的基础信息采集拖了全局后退,这责任谁来负。”莫昌谷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就是有责任,也轮不到你们来负,大不了我这个副所长让贤。”高占桐竭力压抑内心的不悦。
“莫教,这阵子你就在所值班。浩楠,你把上午各村反馈的不稳定苗头梳理一下,我们几个包片去做好化解工作。散会!”高占桐没料到莫昌谷会拆自己的台。
  在基层派出所,所长、教导员还比就是派出所这个小家庭的一对严父、慈母。家里要有什么事,作为家长的两人必须要意见统一。要是两人的看法相反,最终吃苦头的是家里的所有成员。虽然,莫昌谷来所工作还没有半年,但我分明地感受到,高占桐、莫昌谷两人的工作作风、工作方法有很多很多的不一样,真不知道以后他俩之间还会发生什么。
 
老百姓家的饭到底能不能去吃
    在基层派出所,教导员的一项主要工作职责是围绕中心工作,抓好民警的思想政治教育。原先,高占桐是很少组织思想政治学习活动,顶多是哪个民警看不惯说上几句,骂的最多一句话是,“你们这些没出息的家伙。”莫昌谷来所上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把政治学习给抓了起来,每周一上午,雷打不动都要利用一个小时的时间组织大家进行学习。
    关于莫昌谷抓队伍的严厉,我是领教过的。那阵子,我成天穿着便服在所里上班,莫昌谷很是不客气的说道,“涛子,你警服没发啊。成天穿着便服,搞得像时装表演。”弄得我很是难堪。
   后来,在全所的所务会上,莫昌谷明确要求:一是在所上班一律穿警服;二是警容风纪必须严整,警服不许污损,皮鞋必须干净;三是民警的宿舍、办公室必须保持整洁,香烟头不许乱扔。高占桐大大咧咧惯了,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觉得莫昌谷说的在理,所以也没有提出异议。从那以后,西头派出所虽然还是那般破旧,但队伍的精神面貌有了明显提升。
   转眼,已是农历腊月,西头乡各村的上空不时回荡着年猪凄厉的嘶叫声,杀头肥猪过大年是当地的习俗。每年的这个时候,好客的村民只要家里杀了年猪,总要喊上派出所民警到家里去餐便饭,当地人管这顿饭喊做“猪散伙”。
    这年腊月二十二,幸福村潘万福老主任家里的年猪出栏了。早上,潘主任就打来电话:晚上去他家吃“猪散伙”。
  “我说,高所,晚上的‘猪散伙’能不能不去吃。”潘主任的电话是莫昌谷接的。
   “咋啦?怎么不能去。”,高占桐显得很疑惑。
   “影响不好啊,要是老百姓看见了,背后不知道会怎么说咱们呢。”莫昌谷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来西头也有好几个年头了,每年村民都要喊我们去吃‘猪散伙’,也没见什么影响不好啊。”
   “可毕竟吃人家的嘴软,再说,到村民家去大吃大喝局里要是知道,肯定要找麻烦。”
  “吃顿便饭就算大吃大喝?什么狗屁逻辑。”高占桐对莫昌谷的上纲上线非常反感。
  “老高,讲话不要这么粗俗。这样,潘主任那里你们去,我在所值班。”,莫昌谷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高占桐掏出支香烟,许久都没有点燃,而是对着发呆。高占桐迷茫了,参加工作几十年,难道以前去村民家吃饭都是在犯错误?
   高占桐重新梳理了以下自己的情绪,来到我和海涛的办公室。
  “涛子,跟我到新办公楼去一趟,看看大楼装修的怎么样了。”
    新办公楼的建设还是很顺利的,腊月前主体结构已经封顶,正在进入内部的装修阶段。按照高占桐的打算,等过完年就搬迁进去。
    一路上,高占桐走在前面闷声不语。突然,高占桐转过身来,“你就不能走快点啊,老是跟在屁股后面。”我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涛子,你说,去老百姓家吃饭到底算不算大吃大喝。”高占桐向我问道。
  “反正我听我娘讲过,农村里都是七碗去八碗来,平时老百姓来所办事咱们不是常常挽留他们吃饭吗?过年过节老百姓喊咱们去吃顿饭应该是礼尚往来吧。”
“你小子还蛮有一套的,咱就听你娘的,今晚跟我去幸福村老潘家吃‘猪散伙’。”
在新办公楼,高占桐的兴致很高,对装修师傅的手艺也很满意。
“高所,又跑来监工啦?”包工头是本地人,见了高占桐一点都不生分。
  “少来油嘴滑舌,过完年咱们就搬进来。”
  “高所,快过年,我这儿手头有点紧,工钱的事······…”
    没等包工头把话讲完,高占桐就故意拉下脸,“少不了你一个子,过两天你和我去趟局里,把工钱结给你就是。”
   “呵呵,那是那是,农民工工资不能拖啊。”
   “我拖你个鬼,没出息的家伙。”
回到所里,高占桐似乎把刚才和莫昌谷之间的不悦全给忘了,径直来到莫昌谷的办公室。
“莫教,刚才我去了趟新办公楼,装修蛮不错的。抽空你去看看,把需要置办的物品列个清单,回头向局里汇报一下。“
“好咧,我明天就去。”
傍晚时分,幸福村的潘万福主任特意喊了辆出租车来到派出所。
“高所,都啥时候啦,还要我雇车来接你们,真是好大的架子啊!“,潘万福今天的精神头倍足。
“年猪杀了有好重?”高占桐对农村里的事物总是很感兴趣。
“除了猪下水,净肉两担多。”潘万福很神气。
    “走啊,车在门口候着呢。”潘万福又催促了。
高占桐把浩楠喊了过来,嘀咕了几句。
  这时,莫昌谷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潘万福看见走了过去。
“莫教导,你来西头也没去过我家吃顿便饭,今个可要赏赏脸啊。”
“老潘,我手头还有点事没处理好,下次吧。”莫昌谷随便编了个借口。
“莫教今个是没口福啦,这个礼拜他值班,真的走不开。”高占桐一旁帮忙打着圆场。
换好便服,高占桐、我、海涛、浩楠和俊超上了院子门口的那辆面包车,浩楠手里还提着一只红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两瓶白酒,上了年纪的潘万福显然没有看出来。
年关将至,农村里处处弥漫着喜庆的气息,刚一走进村口,不时有村民和高占桐打着招呼。“高所,俺家明天杀猪,有空来坐坐。”,“高所,俺儿子的身份证下来了吗?”。我真的佩服高占桐的人缘,无论男女老少,大家看了高占桐都是左一声“高所”,右一声“高所”。
走进潘万福家,晚饭早就备好了。高占桐从浩楠手里拿过塑料袋,说道,“老潘,这一年派出所没少给你添麻烦,两瓶酒就当犒劳犒劳你。”
“啥,我当了一辈子村干部就值两瓶酒啊,让你们来吃顿饭,你也学会花花肠子了。”农村里人就是讲话直来直去。
说实在,我也是头一次见高占桐去村里吃饭拿东西,该不会是上午我那句“七碗去八碗来”让他给听进了吧。
潘万福家的这餐“猪散伙”,除了我们派出所几个,还有的就是两个杀猪师傅了。潘万福和高占桐两人坐在堂前八仙桌的上位,两杯酒下肚,潘万福就敞开了话匣子。
“和你们这班人吃饭真没劲,酒又不喝,你们那个‘五条禁令’真应该废除。”
我听了“嘿嘿”直乐,心想,公安部的领导要是听了最底层群众的心声不知道如何感想。
酒过三巡,潘万福脸色红润不少,自然而然就聊到酒的话题。
“我说,高所,咱老百姓喊你们来吃顿便饭,啥也不图。回头,把那两瓶酒带回去,留着下次去你那里喝。”潘万福端起酒杯又敬我们大伙一个。
“现在,咱农村里不比以前了,吃餐便饭还是有的。还有啊,你们不要总是以为老百姓喊你吃饭就是有事求你,那是咱农民的一片心,千万不要让人感到寒心啊!”我真的想不到,这么煽情的话竟是从农村老汉嘴里说出来的。 
我们在坐的都被老潘这句话给深深打动了。
“老潘啊,咱西头所工作有多好我不敢乱说,要是我这班手下谁不把老百姓当回事,我立马让他滚蛋。”在高占桐眼里,总是把老百姓看得比天还要高。
 “人心比人心,八两换半斤”。其实啊,回过头来想想,警民关系,老百姓在意的并不是你公安机关承诺的有多少,关键在于我们民警到底能不能放下架子,真正把老百姓放在心坎里。
 
高占桐和莫昌谷的第一次翻脸
在皖南农村,过年走亲戚一直要到农历二月二。这一天,西头乡的各村家家户户都要裹粽子,预示着换下过年走亲戚的“作客衣”,重新开始新一年的春耕春播。西头派出所的乔迁日子就定在这一天。
离乔迁的日子还有整整半个月,派出所民警就忙活开了。
高占桐的主要任务,邀请参加搬迁仪式的领导。
莫昌谷的主要任务,负责新所的内部布置和办公物品的购买。
我们其他人就是把老所的档案、需要搬走的东西先整理好。
虽然大家都很忙,但忙得很开心。更让高占桐感到意外的是,县政法委的宋书记也要出席搬迁仪式,乡里的刘乡长几次打来电话,要求高占桐一定要把仪式办得热热闹闹的。
莫昌谷这些天也一直没歇着,那天还特意去了趟县里,从县文联主席那里求了幅墨宝,一个“剑”字的书法作品,遒劲有力,力透纸背。“涛子,你说这幅墨宝要是挂在高所的办公室,肯定很有气派吧。”莫昌谷一到所里就拿出来显摆。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转眼明天就是农历二月二了。我还清晰的记得,搬迁的头天晚上,高占桐把全所民警组织起来开了个会。谁也想不到,就在这次会上,高占桐、莫昌谷真的翻脸了。
在高占桐的办公室里,大伙就明天的各项议程再次进行了细化,生怕发生什么小插曲。
“对了,俊超,明天记得把那两只柯藤椅搬到新所去。”高占桐提醒道。
“都什么年代啦,谁还坐那种椅子啊,沙发莫教不是都买好了吗。”海涛说道。
“败家子,有废人无废物。”高占桐对年轻人什么都不在乎一点都看不惯。
高占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身后的墙上瞥去,突然转过身来。
“墙上的字弄哪儿去啦?”,高占桐显得很着急,那神情好像丢了什么贵重宝贝似的。
“高所,是这样的。下午,我在整理东西的时候,觉得那副字放在新所很不协调,我随手给扔了。”莫昌谷解释道。
“啥,你给扔了。好你个‘莫鬼子’,哪个叫你动老子东西的。”高占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咆哮着。
我是头一次看到高占桐发这样大的火,那样子就像战场上拼刺刀的战士,声嘶力竭,双眼怒瞪。
“‘高老庄’,你别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莫昌谷桌子一拍,“嚯”地站立起来,“我早就给你弄了幅更好的书法,涛子,你说是不是。”
我们这场的几个根本没料到,高占桐居然为了这幅字而发如此大的脾气。
“老子就要自己的那幅字,今天,你要是不给我去找来,我跟你没完。”高占桐根本不领莫昌谷的情。
“姓高的,我早就知道你对我有成见,别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莫昌谷也不想被高占桐的气势压倒。
我们几个真怕这两人干起来,急忙站在他俩中间,不停地做着工作,要他们不要再闹了。
“浩楠,高所那幅字扔哪儿去了,你晓得吗?”海涛着急地问道。
“俊超,走,跟我去门口垃圾堆里找找。”浩楠急忙从办公室了取了电筒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浩楠拿着那幅“离群众越近离真理也越近”的字跑来进来。
“找着了!”
高占桐连忙走了过去,借着手电的光,把那幅字展开看了看,用嘴将上面的灰土使劲吹了吹,让后又缓缓地卷了起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把门一关,便不再出来了。
当时,我真的很难理解这幅字在高占桐心里到底有多重。
第二天一大早,高占桐敲开我的房间门。
“涛子,起来跟我出去一下。”
一夜之间,高占桐仿佛老了许多,黑黑的眼圈,让人一看就知道昨晚没有睡好。
原来,高占桐是拿着那副“离群众越近离真理也越近”的字来到新所的所长办公室。
“涛子,帮忙把这幅字挂到墙上去。”
“那莫教给你求来的那幅书法作品挂哪儿啊?”我指着墙上的”剑“字问道。
“把它给卸下来,挂到教导员办公室去吧。”
回到老所里,大伙都已经起来了。
“俊超,今天你就在这边留守一下,等新所那边揭牌仪式结束,我们再回来把剩下的东西一起搬过去。”高占桐吩咐道。
在老所,我们吃过最后一餐早饭后,全部来到了新所,等候参加揭牌仪式的领导和村民代表。
关于新所,大家都再熟悉不过了,经常和高占桐一起来到这里查看施工进展、装修质量。可大家今天还是里里外外看了又看,生怕还有卫生死角没清理。
莫昌谷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墙上的那副“剑”字书法作品,挂的很得体。莫昌谷嘴角抽动了一下,双手在脸上使劲抹了一把,似乎要把满脸的疲惫驱赶走。
没一会儿,各村的主任、村民代表来了,西头乡的刘乡长、丁副乡长也来了,高占桐强作欢颜领着大家参观新所的面貌。
上午9点钟,法委的宋书记和县局的王局长终于准时赶到,出席当天的揭牌仪式。9点18分,揭牌仪式准时开始。议程是刘乡长亲自敲定的。
高占桐主持,介绍来宾、领导;刘乡长致辞;最后是宋书记、王局长为新所揭牌。
揭牌结束后,宋书记、王局长因为要到县里开会,午饭没吃就离开了西头乡,这让刘乡长很失望。
“我说,老高,是不是今天的揭牌仪式不热闹,宋书记不高兴,饭没吃就走了。”刘乡长有点疑神疑鬼。
“你问我,我问谁?鬼晓得。”高占桐没好声没好气的回了句。
“火气怎么这么大,过河拆桥的东西。”刘乡长屁股一拍也离开了派出所。
“家丑不外扬”,这句话绝对有道理。上午的揭牌仪式,高占桐、莫昌谷虽然因为昨晚的事还
心存芥蒂,但外人始终没有察觉出来,两人的演技看来真不错。
 
幸福村警务室的现场会
2006年是“三基工程”建设的开局之年,通过一年的建设、一年的推进,全国公安机关无论是软、硬件,还是队伍面貌都都有了可喜的变化。当年的11月份,公安部出台了《县级公安机关机构设置指导意见》,就在西头派出所乔迁后不到一个月,局里上报的机构设置方案通过了县里的审批。没多久,高占桐、莫昌谷两人的副科解决了。高占桐似乎没有表现出多么大的喜悦,用他的话讲,“以前是个小小科员属于人社局管,现在是个副科级干部属于组织部管,没啥大不了的。”
2007年是公安机关“三基工程”建设的推进年,在当年的全县公安工作会议上,局里拟定了“年度十件大事”,其中一项,是深化社区和农村警务战略,全面推进警务室建设。
这天,高占桐从局里开完会回到所。
“海子,把大家喊到会议室来,有个事一起商量一下。”高占桐从海涛办公室门口走过时说道。
按照以往的习惯,高占桐总是在吃饭的时候传达会议精神,自从莫昌谷来履职后,高占桐变的民主了不少,啥事都要把大家召集起来,听听大伙的意见。
“这样,上午我在局里开了会,下周局里要来咱们幸福村警务室召开一个警务室建设现场会,王局长特别重视,各个兄弟派出所都要来参观,大家都合议合议,看怎么把这个现场会开好。”高占桐说道。
“确实是件好事,再说咱幸福村警务室工作一直很扎实,下个月海涛还要代表咱所参加县局社区警务比武竞赛呢。”莫昌谷也很高兴。
“海子,你是警务室民警,你来说说,这现场会怎么才能把它开好。”高占桐问道。
“高所,这现场会怎么就偏偏选在幸福村警务室呢?我这人你是晓得的,看见领导就发慌。”海涛似乎很畏难。
“没出息的家伙,你平时不是挺能说挺能道的吗?你就讲讲在警务室怎么开展工作的。”高占桐故意激将海涛。
  “平时和你们都习惯了,想说啥就说啥。这次可不同,局领导都要来,要是把事情给弄砸了,可交不了代。”看来海涛真的不太有底气。
“你们其他人都谈谈,看这个现场会如何开好。”高占桐知道海涛也是个犟牛脾气,把他逼急了立马就开溜。
“我觉得,咱们局里的警务室建设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为什么局里单单来咱们这里呢?我觉得局领导肯定有想法的。”浩楠若有所思的说道。
“净是些屁话,讲点有用的。”未等浩楠把话讲完,高占桐就白了他一眼。
“还是听浩楠把话讲完。”莫昌谷说道。
“幸福村不是新农村建设试点村吗?警务室工作好不好咱自己不好乱说,我的意思这现场会咱们邀请一些村民来参加,就让大伙自己说说海涛在村里平时都是怎么做的。”浩楠诺诺地说完,朝高占桐瞥了一眼。
“看我做啥,你小子发动群众干革命是轻车熟路,上次地皮的事是搞的不错,可这次毕竟都是兄弟单位要来学习参观,会不会弄巧成拙啊?”高占桐并没有立即反驳浩楠的建议。
“幸福村除了浩楠没去蹲点过,咱们几个不是都去过吗,要不这样,咱们几个在现场会上来个大PK,让局领导知道咱们所基层基础工作的扎实。”我提议道。
“嘿嘿,这提议不错。”,“比就比,谁怕谁啊。”,“谁要是装狗熊,就请大伙一个礼拜的早饭。”高占桐、莫昌谷、海涛纷纷响应。
   再来说说高占桐、莫昌谷这两人。其实,他俩都很佩服彼此的。在高占桐眼里,莫昌谷爱憎分明,业务精通,敢于坚持原则,抓队伍管理很有一套。在莫昌谷看来,高占桐除了那么一点点草根气息看不惯外,其他各方面都是值得他敬重的。可自从上次的书法作品风波后,这对英雄惜英雄的行家里手,谁也不主动抹不下面子把事情给说开。
   听说,公安局要在幸福村召开现场会,咱们的潘万福老主任也是打心眼里高兴,开会的头一天就让村民把村口的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帮衬着把会场布置的整整齐齐,这让我们派出所省去了不少精力。
   第二天上午,王局长和其他局领导带领各个派出所的所长来到了幸福村警务室。会还没有正式开,突然来了十几个村民挤进了会场。坐在主席台上的王局长面露窘色,对一旁的高占桐低声问道,“老高,这是怎么回事。”
   “高所,咱们不是来添乱的。咱听说警务室今天要开个什么现场不现场会,大伙都想来看看。”一位村民站了起来说道。
   “王局长,你可不晓得,自从咱村有了警务室,社会治安好多啦。大伙啊就想让你们公安局领导知道,咱西头派出所民警是怎么服务咱新农村建设的!”潘万福是在那次西头派出所乔迁仪式上认识王局长的。
    王局长什么大场面没见不过,根本没料到老百姓也要主动参加公安机关的会议,心里感到暖暖的。
“您是潘主任吧?这样你让大伙都坐好,咱们一起来开会。”王局长示意潘万福坐下来。
会上,警务室民警海涛首先作了警务室建设、服务新农村建设的工作汇报。海涛在汇报时根本没有对着稿子念,汇报刚结束,下面有几个所长在窃笑。
突然,城关所的方所长站了起来发话。
“我说,海涛,汇报蛮麻溜的哈,昨晚是不是背了一宿啊?“
“哈哈哈,哈哈哈。”另外几个老油子派出所长也跟着凑热闹。
“你那些数据都是些死的数据,背下来汇报没啥了不起。”
我们根本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这样的程咬金,这分明不是让我们西头派出所在局领导面前难堪吗?海涛被他们这么一数落,脸色的很是难看,又不敢发飙。
主席台上,王局长朝高占桐望去,那眼神好像是在说,高占桐啊高占桐看你怎么来解这个局。
高占桐从王局长座位前借过话筒,站起来说道。
“呵呵,让大伙见笑了。没错,咱海涛昨晚是一宿没睡,这不今天你们各路诸侯来啦,他激动啊。海涛我说的没错吧。”高占桐边说边朝一旁的海涛望去。
“刚才好像是方所长讲那些死数据背下来没啥了不起,今天呢我特意把幸福村的各项基础台帐都带来,这样方所长我把基础台帐给你,随你怎么抽问,要是海涛答不上来,我让海涛拜你为师。要是全答对,你方所长就拜我为师。怎么样,敢试试吗?”高占桐走下主席台,随手拿起一本基础台帐给方所长递了过去。
“好啊!”,台下其他派出所的所长都鼓起了掌。
城关所的方所长也没料到高占桐会如此将他的军,硬着头皮接过高占桐递上的基础台帐。
方所长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海涛都回答了天衣无缝。海涛每答对一个问题,台下的村民都热烈地鼓掌,王局长也为海涛出色的表现感到由衷高兴,不时也鼓掌表示认可。
方所长连续问了近十几个问题,都没有难倒海涛。心不甘的方所长还想继续发问,这时王局长站起来了。
“方所长,你就不要没完没了啦。回头大不了组织民警来老高这边学习学习。”
见了王局长发话,方所长有点脸红了,心不甘情不愿坐了下来。
“海涛,说说你是怎么把这些基础信息记牢的。”王局长满脸喜悦的问道。
“其实我这些算不了什么,咱所里民警大家都能做的到,真的,高所、莫教他们比我厉害多啦。”
海涛这么一说,台上台下的人顿时议论开了。
“西头所看来个个都是人精。”,“这老高就是厉害。”……
“王局长,俺能说几句吗?”潘万福站了起来。
“好,您来说说。”王局长示意把话筒递过去。
老潘把手一挥,“咱嗓门大,使不惯那玩意。”
“刚才海涛回答的那些问题,其实都是咱村各家各户的基本情况,为啥海涛都能答的对,那是他心里装着咱老百姓啊,成天往咱村了跑,一来就是一整天,俺可没见过这样的干部。还有,去年高所长他们一来就是整整一月,村里的情况比咱村民自己还熟悉,大伙都喊他们‘熟门客’。我在村里当了一辈子村干部,有时村民还会在背后说我办事不公道。不是我吹,咱村里人没有一个不说咱派出所民警好的。”
王局长边听边不时的点点头,会场上的那些派出所长个个把眼神聚在潘万福那里。
“听说今天你们公安局要来咱村开会,全村老百姓别提多高兴了,昨天大伙特意把村口的路打扫干干净净,为啥?咱农村人是懂得礼数的,不能给咱派出所、警务室抹黑啊!”
潘万福刚把话讲完,王局长就站了起来,带头鼓掌。大伙也都跟着站了起来,报以热烈的掌声。
王局长示意大家都坐下。
“我想在开始讲话前,想对潘主任、各位村民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今天参加我们的会议。是你们让我明白了干好公安基层基础的法宝,那就是把老百姓真正放在心坎里。”
王局长动情地说道,“ 说实话,西头派出所是全局派出所中硬件条件不是最好的一个所,但他们的基层基础工作却是全局的样板。‘三基工程’两年快过去了,基础怎么打、工作怎么抓,我们不光需要那些前瞻性的理念,更需要向西头所民警脚踏实地的作风。当基层所、队长的不要老是去揣摸领导的心理,要学会用老百姓的眼光来审视我们的工作,千万不要去做条离开水面的鱼。如果全局警务室民警都像海涛这样都能得到老百姓拥护,那咱们的公安基层基础就何惧干不好、做不实。”
会议一直开到快中午时才结束,得知王局长要回西头派出所吃饭。潘万福老主任死活不依,“王局,你们难得来咱村里,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吃了午饭才走。”
“老潘,真的使不得。今天已经够麻烦大伙了。”王局长一再推脱潘万福的盛情。
“当领导怎么都这么官僚,说一套做一套。没一个实在的,还是西头所的民警和咱老百姓是一家。”潘万福一席话让一旁的王局长有点下不了台。
“老潘,我和老高留下来去你家吃饭,其他派出所所长都有事,都要急着赶回去。你看这样行不?”王局长说道。
“呵呵,走,就去我家。”潘万福满脸喜悦。
“哈哈,老潘啊,我服了你啦。”王局长边说边朝村里走去。
 
惊心动魄的杉树坪
每年的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受副热带高压的影响,皖南山区都要经受几场暴雨的侵袭。山区雨下多了,极易发生泥石流、暴发山洪。西头乡已经好几年没涨大水,当地有经验的老农都知道,河里要是接连几年没发大水,迟早要出大事。
进入2007年的7月,天气出奇的炎热,西头乡好几个村子为了抢水灌溉发生了多起村民打架案件。就在大伙指定今年又是一个枯水季的时候,气象预报说,7月21日至22日台风“灿都”将正面从西头乡经过,全乡普降大到暴雨,局部降雨量高达390毫米。
7月20日上午,高占桐和乡里的刘乡长在县里开完抗击台风紧急会议后,便匆匆忙忙赶回了西头乡。
下午,刘乡长和乡里的几个干部把各村的村干部召集到乡政府来开会,研究部署抗击即将到来的台风,我们派出所民警按要求也参加了这次的会议。
平日里尽显亲民作风的刘乡长一改笑脸呵呵的模样,自顾掏出根香烟抽了起来,看见大伙都已坐定。刘乡长满脸焦虑地说道,“据气象预报,未来24小时台风‘灿都’正面从我乡经过,风力最大有11级,全乡有大到暴雨。上午,我和派出所高所长在县里参加了会议,洪县长在会上重点就我乡的抗台风做了指示,要求确保不死人、少损失。大伙都晓得,全县五处地址灾害点,咱西头乡就有两处,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要是没看天气预报,说真的,打死我也不相信会有台风来。夏季的午后,碧蓝碧蓝的天空根本没有一丝白云,炽热炎炎的烈日烧烤着地里的庄稼,田间的水稻。乡政府会场上,四只悬挂在天花板的吊扇“吱咯吱”地转个不歇,虽然风力已开到最大一档,但根本没有丝毫的清凉,闷热得让人有点窒息。这个场面我觉得很搞笑,心想,会议是不是跑题了,或许应该是叫”西头乡抗旱保苗部署会”吧。
刘乡长在台上讲的是心事重重,台下的村干部却有点心不在焉。
“死人?没那么邪乎。”,“要是发大水才好,省得我天天去田里浇水。”,“就他们那些当官的还相信天气预报。”,“嘿嘿,嘿嘿”。
“胡建设,你们几个在瞎嘀咕啥呢?”刘乡长虎着脸朝会场一角说道。“我说,建设啊,你们村的杉树坪可是全县重点的地址灾害点,回头要去动员村民随时做好转移避险的准备。”
“啥,还有我们搬家啊,不就是要下场雨吗?”胡建设并没有把刘乡长的话当回事。
“这样,我来说两句。”高占桐觉得在这个场面上有必要先让村干部把思想重视起来。
“好,高所,你来说说,我正好有点紧事要去处理一下,一会就来。”刘乡长知道高占桐与村干部打交道很有几把刷子,就借口先出去透透气。
“今天上午,刘乡长要我和他去县里开会,说是过明后天要来台风了,我呢,开始也不信。要是让我和你们去梓棚村龙王庙求雨,没准我立马就去,可咱是共产党员啊,不能搞封建迷信活动。去了县开会,我可开了眼界,你们知道我看到啥了?”高占桐神乎其神地卖弄着。
台下的村干部都瞪大了眼,在他们眼里派出所的高占桐就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的大能人。
“我在会场的大屏幕上看到咱西头乡啦,建设啊,你们村的杉树坪还标了红色记号呢。在咱们西头乡头顶的东面,有一个大棉花团在转动,县里的气象台长说了,那就是台风。我问他,你咋晓得那棉花团要转到咱西头乡呢?他说,天上有条路。那条路刚好从咱们这里经过,还有那个棉花团其实啊就是一个大水球,经过那里就把雨水漏在那里。”
把台风说成棉花团,我听了差点把刚喝进嘴里了矿泉水给喷了出来。
“那好事,咱村里都好些日子没降水了。要是真下雨,还省得去龙王庙求雨呢。”胡建设没等高占桐把话讲完就抢过了话头。“再说了,每年不是都有台风要来吗?也根本没什么大事啊。”
高占桐喝了口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样,我先来打个比方,刚才刘乡长不是说了,台风来时最高风力有11级。11级是个啥意思,能把一头耕牛掀到天上去。还有,这次的降雨特别大、特别猛,听说有好几个四联水库的水量在咱西头乡的头顶上。”大伙很快都被高占桐给唬住了。因为大伙都知道四联水库里的水到底有多少。
我在台下越听越佩服台上的这个“大忽悠”,原本是高深难懂的气象知识竟然让这个门外汉给说了浅显易懂。
没一会儿,刘乡长重新走进会场。
   “刘乡长,您来把抗台风工作预案宣布一下吧,大伙都在等着领受任务呢。”高咱桐说道。
刘乡长没料到高占桐这么快就把最基层的泥腿干部给说通了。
中午时分还是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天就变了脸,风力明显强劲了起来。
台风,台风终于要来了。
晚上,倾盆大雨提前而至,时短时歇下了一整晚。
7月21日,我们派出所全所民警在所待命值班。
傍晚时分,台风“灿都”正面登陆了西头乡。望着天上的瓢泼大雨高占桐站也不是坐了不是,就在这时胡家村胡建设村长打了告急电话:杉树坪村还有好几户人家没搬到山下来避险,村庄后山的地址灾害点裂开了十几公分宽的口子,情况十分危急。
“莫教、汪涛,走,快跟我去杉树坪。”高占桐披着雨衣一头钻进了雨幕里。
雨越下越大,警车的雨刮器开到最大也无法看清前面的路。
高占桐紧紧地把着方向盘,“这样到了村里,我们和乡、村干部分头去农户家里做工作。要是工作做不通,把人给背走。”高占桐的神情凝重了起来。
离杉树坪还有2华里的山路,警车再也开不上山了。胡建设和乡里、村里的干部也赶到了山下。简单进行了分组,我们冒雨分头朝杉树坪赶去。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紧急避险转移需要我们分秒必争。
进了村里,我们立即开展工作。
看到派出所民警也来了,有几位上了年纪的村民还耍起了横。“好大事啊,俺们又不犯法,你们派出所来做啥。”,“别听他们的,咱要是下了山,家里东西少了找谁要。”
“乡亲们,山上已经断电了,晚上很危险,再不走天黑了真的下不了山啊。”高占桐声嘶力竭地喊道,“我高占桐求你们了,把门锁好,抓紧撤啊,东西少了,派出所给你们寻回来。”
此时暴雨根本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在高占桐和村干部的连拉带扯下,终于有几户村民锁好家门往山下撤去。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努力,我这一组的村民都已撤出了村庄。我冒雨找到了高占桐,高占桐正带离村民向山下走去。
“莫教那组的村民都撤出了吗?”高占桐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促地向我问道。
“还没呢,还有两户人家死活也不走。”
“涛子,你带领我这边的村民抓紧撤,我去找莫教。”高占桐随手把身上的雨披脱了下来,给旁边一位上了年纪只戴着斗笠的村民披上。
我正带着高占桐这组的村民往山下走去,突然一位村民疾呼,“不好啦,后山真的垮啦。”我回头一看,只见后山像匹脱了缰的野马,以加速度朝村庄奔袭而去。短短十几秒,滑坡的山体就将十几间砖瓦房给掩埋了。那不正是高占桐进村的路吗?高占桐呢?
我转过身来,拼命地往村里跑去。
“老高,老高,听到没有。”我连哭带喊着。
不一会,莫昌谷也赶了过来。幸好滑坡的山体并没有从把那两钉子户给掩埋,莫昌谷和村民并无大碍。
“高老庄,高老庄,你不要吓唬我啊。”莫昌谷拿着手电,嗓子嘶哑的喊道。
得知高占桐不见了踪影,可能发生了意外,村民们纷纷回头往村里赶去。
“高所呢?高所咋啦?俺们要去找他。”村民们乱作一片,好些村民都哭了起来。
“涛子,你抓紧时间带领大伙先撤下山。建设,你挑几个年青的村民和我一道留下来寻找老高。”莫昌谷双眼通红,声音有点哽咽了。
“我要留下来,我要去找老高。”我哭着央求道。
“再不下山,大伙都走不了。这里手机没信号,你下了山马上向王局长汇报,快走啊!”莫昌谷焦急万分地吼道。
胡建设挑了八个村民和莫昌谷朝山体滑坡方向寻去,我组织需要转移的村民搀扶着朝山下走去。
在山底下,刘乡长已在临时安置点接应我们了。
“老高呢,老高咋没回来。”刘乡长疑惑问道。
突然,几个村妇哭开了,“高所,叫石头给埋了。”
刘乡长顿时脑袋“嗡”了一下,一把把我拽过去,“咋了,高占桐咋了。”
我把刚才山上发生山体滑坡的情况讲了一遍,刘乡长嘴角不停地抽动,“快,组织力量上山。高占桐,老子找到你非扒了你的皮。”
在临时安置点不远处的一小店里,我用固定电话把发生情况向王局长作了汇报。
晚上8点多钟,王局长带领救援力量赶到了杉树坪。
找到高占桐已是夜里9点多钟了。
高占桐被滚落的石头砸中,满脸是血的昏迷在一低洼处,幸好那个位置有个稻草垛作为缓冲,高占桐并没有没被滑坡的山体给掩埋。
夜幕中,大伙们支着担架,踩着泥泞将昏迷的高占桐抬下了山。
等候在一旁的救护车一路呼啸将高占桐往县医院送去。
风越刮越猛,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半山上的杉树坪一片漆黑,所有的村民都安全转移到了山下。
我和莫昌谷回到所里已是深夜了,满脸的疲惫,一身的泥泞,所里的其他同志都知道了晚上发生的情况,大家都一言不发。
莫昌谷像丢了魂似的站在院子里发呆,突然转过身来,“海子、汪涛,走跟我去县医院。浩楠你和俊超在所值班。”
 
高占桐调回局里了
到了县医院,已是下半夜1点多钟了。
高占桐刚被推进了手术室,王局长和局班子成员紧张地等候在手术室门外。看到我和莫昌谷满身泥泞落魄的样子,王局长鼻子一阵发酸,说道,“你们也都赶来啦。”
“王局,高所是为了回头寻我才发生意外的,是我工作没做好。”莫昌谷泪眼有些模糊了。
王局长走上去安慰道,“老高会没事的,你们三个先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这里有我们呢。”
“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等。”莫昌谷坐在手术室门外的椅子上,低头不语,两只手拼力的绞抓着头发,痛苦万分。海涛走过去坐在边上,拍了拍莫昌谷的肩膀。
突然,手术室门打开了。王局长急忙走了过去。
“病人流血过多,急需输血。”医生说道。
“哪种血型,要多少?我来组织。”王局长着急地追问。
一旁的莫昌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医生,我是0型血,要多少,抽我的。”
王局长对一旁的杨政委说道,“政委,你马上通知在县城是0型血的民警到医院来献血。”
莫昌谷痛哭着,“医生,求你了。快抽我的血吧,是我欠他一条命啊。”
主治医生并没有过多理会莫昌谷,转身再次走进了手术室。
没多久,县医院的走廊里聚集了几十名民警,大家挽起了衣袖,都在等候医生的吩咐准备献血。
一夜的不眠,一夜的等候。时间到了凌晨4点多钟,高占桐被推出了手术室。
“王局,手术很成功。病人脑部还有些淤血,现在还没有苏醒过来,需要静养。”主治医生说道。
“谢谢,辛苦你们了。”王局长紧紧握着医生的手感激着。
第二天,我和海涛先回了派出所。莫昌谷被王局长喊到了局里,王局长并没有责怪莫昌谷。
“王局,我要请几天假,我要看着老高苏醒过来。”莫昌谷央求着。
“不行。你必须马上回到所,老高这边局里有安排,所里工作你要多费点神。”王局长厉声的要求道。
莫昌谷是在我们之后的第三天才回到西头所的。听说那两天,莫昌谷一直守候在病房里,等待高占桐苏醒过来。
回到所里,莫昌谷把大伙召集了起来。我、海涛、浩楠还有俊超沮丧着走进了莫昌谷的办公室,大家心情都很沉重,一言不发。
莫昌谷干咳了一声,沙哑地说道,“那天要是我行动麻利点,老高也不会出事。是我连累了老高,是我连累的大伙。”说着说着,莫昌谷就哽咽了起来,“平日里虽然我和老高发生过不愉快,但没有他在咱们就少了个主心骨啊!”
海涛、浩楠安慰道,“莫教,高所会没事的,没准明天就苏醒过来,会好起来的。还有,所里好多工作在等着我们呢。”
我是最能体会莫昌谷心情的,他在承受内心不安与自责煎熬的同时,还要尽快把全所的各项工作抓起来。
在这次简短的碰头会上,大家都各自盘算着怎么把工作抓好,干出样子,等着高占桐早日回到所里来。
又过了四日,王局长打来电话说,高占桐苏醒过来。我们大家都很开心、很高兴。王局长在电话里叮嘱莫昌谷,要他暂时把全所各项工作负责抓起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少了高占桐的大嗓门大伙心里好像空落落的。但派出所的工作并没有因为高占桐的不在而停滞不进,莫昌谷从高占桐办公室里取来那块派出所业务工作进度的小黑板,到了晚上就盯着上面的数据,谋划着下一步的工作。
高占桐出院是在那年中秋前的两天。用他的话说,他要好好陪家人、孩子过个中秋节。
我也听说,虽然高占桐出院了,但时常还伴有偏头疼。
这天,王局长来到了西头所。
“今天我来这里有个事情宣布一下,局党委准备把你们高所长调回局里,所里工作暂时由莫昌谷主持负责。”王局长说明了来意。
“王局,还是把老高请来吧。老高来了啥事都不要他做,有他在,咱们心踏实啊。”莫昌谷说的是实话,也是心里话。
“老高的身体状况你们是晓得的,再把他放在基层,局党委真的不放心也不忍心啊,把老高调回局里也是县领导的意思。”王局长解释道。
  听了王局长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像被掏空似的。对于高占桐的调离,我真的不知道为他感到庆幸还是伤心。如果基层民警是因为伤残而调离岗位,那么这样的工作调动未免太悲壮了。
 “昌谷啊,你这边人手是有点短缺。你再熬两月,等今年的那批新警分配下来了,我再给你把人送来。”王局长临走时给莫昌谷吃了颗定心丸。
  又过了些日子,得知高占桐明天就要来所里交接工作,头天晚上大伙就把高占桐的物品打理的整整齐齐。
第二天上午,杨政委带着高占桐来到了西头派出所。
杨政委去了乡政府找刘乡长,顺便向他通报一下高占桐调动的事宜。
我们都围着高占桐打听他的身体状况,高占桐今天的精神很不错,看上去好像比以前还胖了一些。
在所长办公室,高占桐打趣道,“嚯,东西都帮我理好啦。是不是都巴不得我早点走啊。”
“老高啊,昨晚海涛帮你整理了一宿啊,你看看还有哪些东西没整理好。”莫昌谷站在高占桐身边问道。
“莫教,听政委说,这几月咱所各项工作一直很不错,这阵子真辛苦你了。”高占桐说道。
“老高,你可别这样说。海涛他们几个都很认真,大伙都盼望你早点回来啊。”莫昌谷似乎有点激动了。
“今后我到局里了,他们那几个要是不听你的话,我就来西头削他们。哈哈哈¨¨¨”高占桐依旧还是那个大嗓门。
“老高,你能留样东西给我吗?”莫昌谷问道。
“只有你看中的,你都可以拿。谁要我老高还欠你300毫升的血呢,呵呵!”高占桐是后来知道的,那晚为就抢救他,是莫昌谷第一个献血的。
“你能把墙上那幅字留下吗?”莫昌谷指着墙上那幅“离群众越近离真理也越近”的字问道。
高占桐对着墙上的那副字看了半天。“怎么舍不得啊?算啦,君子不夺人所爱。”
“谁说我舍不得,好,我就把它留下。”
吃过午饭,我们把高占桐的物品搬上了车。就在这时,派出所院子来了许多村民,幸福村的老主任潘万福、胡家村的村长胡建设走在最前头,高占桐急忙迎了上去。
“老高啊,怎么说走就走啊。要不是听海涛说,我还不晓得你回西头了。”潘万福紧紧拉着高占桐的手。
“高所长,你是为了咱杉树坪才受伤的。今天,大伙都来送你了。”胡建设激动的说道,“听说你今天要离开西头回局里上班了,老少爷们都寻思好了,要你红红火火、风风光光的走出西头乡。”
“使不得啊,乡亲们,万万使不得啊。”
纯朴的村民们举起了欢送标语,敲起了欢快的锣鼓,一步步的把高占桐送到了村口。警车缓缓的跟随在欢送人群的最后面。一路上,潘万福始终拉着高占桐的手,片刻都没有分开。
突然,高占桐回过身,走到我们这边来。
高占桐紧紧握着莫昌谷的手,“小老弟,西头所就交给你啦。”
我们几个眼泪止不住下来了,高占桐走到浩楠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出息的家伙,我又不是不来西头了,搞得像告别似的。”
“敬礼!”海涛一声令下,我们几个一同向高占桐敬礼道别。
警车驶出了村口,越开越远。高占桐终于离开了西头派出所,离开了这片他依依不舍的山乡僻壤。
 
后  记
西头派出所并没有因为高占桐的调离工作落了下来,莫昌谷依旧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办公。唯一不同的是,办公室墙上那幅“剑”字书法作品取了下来,换成了幸福村土秀才给高占桐留的那幅“离群众越近离真理也越近”字。
王局长也兑现了当初的许诺,那年12月份,西头派出所分配了两名刚考取公务员的新民警。海涛自从那次现场会后,给王局长留下了深刻印象,高占桐调走没多久,就提拔为副所长。
第二年,也就是2008年。是全国公安机关“三基工程”建设决战决胜之年,县局“三基办”一位老民警到龄退了下来,局里把我借调到“三基”办上班。临走前一天,海涛邀上我和浩楠、俊超特意去看了看原先的老派出所。老派出所已改建成了“西头乡敬老院”了,上了年纪的“五保户”、无儿无女的老人在四合院子里安享晚年。院子后面的那排香椿树很少有人再去打理,鲜嫩的香椿芽抽得很长很长,看上去很是可惜。
“涛子,你走了,还会回来吗?”浩楠满是惆怅地向我问道。
“应该会吧,只是暂时借调。”我说。
那年十月份,我局“三基工程”建设通过了省厅的考核验收,被表彰为“全省公安机关‘三基工程’建设先进集体”。没多久,全国公安机关新一轮建设,“三项建设”启动了。我也留在了局里,一直再也没有调回西头派出所。高占桐是后勤部门上班,时不时他还会到我这儿坐坐。
“好久没吃香椿干扣肉啦。”这天,高占桐在我办公室里自言自语道。
“老高,你不是在后勤部门,想吃啥啥没有,还稀罕那东西。”我打趣道。
“跟你说了也不懂,走啦,下次再来你这儿唠。”高占桐走出了我的办公室。
明天,明天我再忙也要请天假,和高占桐去趟西头乡,美美吃顿真宗的香椿干扣肉。我心里暗暗思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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