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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村(中篇小说)
2014-10-19 18:51:16 来源: 作者: 【 】 浏览:260次 评论:0

周为民

 
1
过了午夜,门果子开始觉得腹部不适,腹中小东西好像在里面挥拳踢腿拼命要出来。门果子看过妊娠书籍,知道还没有到预产的日子,心里直犯嘀咕,这孩子怎么这么急要出来,莫非是动了胎气?她一边疑惑地揉着隆腹,像是抚慰孩子,一边痛苦地呻吟着:“哎哟,这女人生人怎么这么痛苦呀?”片刻,呻吟声把睡在一旁小躺椅上的汤称心惊扰醒了。
汤称心是县里最早开发大理石系列产品的私营企业老板,才搞改革开放那会子,许多人怕被扣上资本主义帽子而缩手缩脚不敢干私营企业,他则胆大,看准了就干。他这一干,果然就撞上大运了,等那些犹豫不决的人们猛醒过来时,他已经成为腰缠万贯的富人了。这些年城乡建设速度加快,高楼大厦和私人别墅像雨后春笋一样拔地而起,他的家庭装饰类大理石产品供不应求,家业像狮子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在县城郊区买下一片土地,盖了阔绰的别墅。那别墅四下显出江南园林般的精致和秀丽,在城郊建筑群里可谓鹤立鸡群。   
早先,汤称心白天驱车去采石场指挥生产,晚上赶回家和妻子俞敏一道照料门果子。在门果子怀孕九个月送医院观察时,他干脆停了工,整天吃住在医院里,悉心照应门果子。门果子的生产,是他头等重要的大事,她腹中的小生命,寄托着他的特殊感情;她的每一个细微动静,都深切牵动着他头脑里的每一根神经。即将当上父亲的巨大喜悦,整天浸润着他的心,让他浑身激发出永远不知疲倦的精力。门果子痛了一阵子,又安睡下去,他适才躺下身子休息。不曾想,刚一闭目,她又发出无比痛苦的呻吟声。
果子无法忍受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大声呻吟起来。他对着她的脸瞅了一会,解读出她痛苦的程度,急忙冲了一杯糖水,调了温度,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她觉得舒服了些,又躺下身来睡。汤称心随即也躺下了。果子随后又出现几次疼痛,但见一侧的汤老板为了照料自个,眼眶变大了,眼睛黑了一圈,于心不忍再让他从安睡中醒来,就强忍着不呻吟,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四点多钟时,她腹部又剧痛起来,脸上沁出一片豆大的汗珠,已经超出能够忍耐的限度了,不得不再次大声喊起来。汤称心惊醒后,看出她的异常,急匆匆跑向值班室。值班医师被叫醒,披上白大褂风一样跑过来,揭开被子察看她的腿根。见羊水已破,这是要提前分娩的征兆,为防止事有不测,立即启动急救预案,用紧急电话召集来相关医护人员。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她抬上手推车,急冲冲向廊道东侧偌大的产房推去。
经检查,门果子盆腔窄小,自然分娩有困难,为确保母子平安,医师决定为她施行剖腹产手术。无影灯下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止血刀切开了她的腹腔,手术进行得很顺利,约一小时多,产房里发出一声声婴儿清亮的啼哭声。
 
               2
汤称心的母亲焦躁不安地站在产房门外,时而凑上前,躬起腰眯起眼对产房门里窥视。两扇门紧闭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固执地往里面死瞧。她又紧盯着刚从产房里走出来的护士的脸,急不可耐地问:“姑娘,可生了?”护士说还没有,她又紧绷着脸做茫然状。在她万分怅惘时,一个护士拉开门,探出脑袋,对门外喊:“哪位是门果子家属?”汤母赶紧抢先跑上前:“我是。”护士例行公事地报告:“生了,是个男孩,重5斤6量。”说完缩回头去把门关了。
得悉果子安全生产,且又生下个男孩后,汤母眉头大展,喜悦得老泪纵横。手捉一只脏兮兮的手帕,在干巴巴的眼角上擦了好半天,还是堵不住那泉涌而出的老泪。少顷,那泛出的笑容,又把她脸上的皱纹挤兑成一团,那老脸立时像变魔术般变成了一个既干又老的山核桃。汤母醒过神来,对身边的汤称心大声一嚷:“儿子,你在这里等果子出来,我给你媳妇打个电话去。”她走向一边僻静处,掏出手机,拨了号。正要说事情,手机里蹦出一个女人嘎嘣脆亮的声音:“妈,生了吗?”汤母喜形于色地大嚷:“媳妇,生了,生了,生了个男孩。”不等那边说话,她又大声问:“你那边奶妈接到家了吗?”那头说刚接回家。汤母大声招呼:“喂,你和奶妈马上过来,把孩子抱走!”
这时,产房门大开,果子躺在手推车上被推出来,护士忠于职守地抱着一个襁褓跟随其后。汤称心赶忙上前扶车,陪护她走向病房。汤母没看果子,而是将目光扫向车后护士怀中的襁褓。她一步迎上去,要看婴儿。护士善解人意,停住脚步,侧过身子,甜甜地笑着,把婴儿脸让过来。汤母贪婪地看了一眼后,快步追上手推车,她很感激果子,将盖着果子的被子掖了掖。
果子安详地睡着,放在身边的婴儿,发出一声声啼哭。这极富生命力的啼声,像嘹亮的冲锋号声,在病房里每个人的心里激烈震荡和悠然飘扬。
约莫一小时后,虚掩的病房门,被一股蛮力推开,闪进一个五十出头染了黄头发的女人。汤母问:“俞敏,你怎么一个人来的?”俞敏说:“我把奶妈也带来了,她在外面车子上。”
病房里另外三张床上的产妇和陪护的人,全都面面相觑,预感到病房里马上要发生一件非同寻常的大事件,脸上闪出十分惊讶和极度关注的神情。果然,俞敏径直走向床边,凝聚目力注视着果子,语气冷凜地说:“门果子,你的工作完成了,我该把孩子抱走了。”
果子浑身紧张,眼睛惘然地望着俞敏。看得出,她的身体没有因分娩出现虚脱,但是她的精神显已垮掉,显得异常哀伤和颓丧。她恋恋不舍苦苦央求:“把他放这里,再陪我几天吧?”
俞敏厉声拒绝:“不行,我们是有合同在先的,我是严格按照合同办事的。”说完,俯下身子,两手像游蛇一样伸进被褥里,操走了襁褓。她给婴儿加裹上一只小棉被,对伫立一边的汤称心和汤母说:“我们和她没有关系了,现在可以走人了。”话落,抱着婴儿,快步走出去,走到早已等候在外面的小轿车前。她把婴儿交给坐在车门口的一个女人:“奶妈,托你把小孩子带好噢!”
汤母跟上来,猴着腰笑盈盈钻进车里。俞敏见丈夫没有跟上来,又急速溜下车,“登登登”返回病房里。见汤称心还坐在床边,心生怨恨,黑沉着脸斥责道:“汤称心,你怎么还不走呀?”
汤称心一下子畏惧了,窘迫地说:“医院还有些手续要办,我办完手续就回去。”俞敏老大不悦,还想发火,但望了一下病房里的其他人,欲言又止,踅身走了。
车门轻声合上了,小轿车迅速消失在一片喧嚣的尘市里。
 
               3
父亲经过抢救,苏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看见床前站着女儿和几个穿白大褂医生,知道自个没有死成,瞬间,眼泪顺着眼角的皱褶,像细弱的蚯蚓一样往下蠕爬。他嗫嚅几下,没说出话嘴唇又闭上了,像水库关上闸门一样严实。他愁苦地望着女儿,果子赶忙弯下腰身,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父亲是村里最能干的农民,原在乡砖瓦厂制砖坯,干了十几年,没有土可取,砖瓦厂关张了,他就回家了。身怀一手盘泥巴好技术,不愿捧着金饭碗守穷,眼见这些年城乡建房一直热火朝天,红砖好卖,父亲生出在村里办个体窑场的念头。跑到乡里,分管企业的黄副乡长拍着他的肩头笑着说:“你遇上好年头啦,政策允许,你放心干吧!”他兴奋得几夜没合上眼,火速筹来3.5万块钱,买了后山一块呈斜面状的五亩荒地,就着山型砌窑。大女婿杨小米请了几天假过来做个搭手,窑很快垒起来了。他算了一笔账,不出两年,准能收回成本往回赚钱。他对女婿说:“你干脆辞掉那保安,过来跟我干吧。”扬小米当即笑着答应了。当口上,乡土地所来人,要他先办理土地使用证,否则视为非法,即予取缔。父亲立即去乡上补办手续,结果一跑,竟跑了一年多,得到的答复都是还在审批中。
“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打头风”,闲置的土窑,被老鼠和野兔钻了许多窟窿,又经雨水冲刷,使窑体松软。一直等待点火的新窑,终于在一个风雨如磐黑夜里,“轰隆”一声闷响倒塌了。果子一家人心都被震碎了。
谁会想到,塌窑的第二天,果子爸站在废窑上流泪时,果子举着一本红本子奔过来,大老远喊:“爸,土地证发下来了,是村长刚从乡里带回来的。”父亲接过红彤彤的小本子,气得两眼发直浑身颤抖。重新砌窑,需要清理场地,还要购买新砖和水泥,至少要再投入三万多块钱。眼下,他口袋干瘪,亲戚都是一帮穷困农民,到哪去弄来那一大笔钱?原来借妻舅家的,还没顾上还呢?
父亲凄凉地走回家,看着家中一片破落的景象,又一次伤心落泪了。妻子像鬼神附体一样,整天唠叨,别人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七岁的儿子,天生脑积水,头大如气囊,头重脚轻不能站立行走,只能扶着墙壁走路。大女儿出嫁了,亏得家中还有二女儿果子,要不是她支撑一把,这个家恐怕早就散箍了。但是果子迟早是要出嫁的,自个患了腰痛病时常发作,这一家人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父亲眼前一阵发黑,忙扶墙站稳,脑子里忽然冒出寻死念头。这辈子,他没过上一天直腰的日子,一生都是浸泡在苦水中。年少时,家里穷,吃不饱穿不暖,父亲让他给人家放牛,记忆里就是荒山、草滩和老牛。长大些,开始下地干活,备尝农民劳作的辛苦。后来娶了女人,相处没几天,发现她是个智障病人,想退婚又不敢,退了婚没有钱再娶女人,那就将就着往下过吧!头两胎是女儿,想生个带把的,又生了第三胎。虽是男儿,却是一个废人,还遭到乡里经济处罚,没有钱,被扒走二三担稻子,使本很贫穷的日子雪上加霜,让他万分沮丧和痛苦。现今想开座私窑脱出苦境,窑又塌了,没赚到钱反欠下一大笔债务。他憎恨乡干部们办事拖沓,不然不会让自家沦落到这种惨境!一生这么背运、倒霉、艰难、痛苦,往下不如死了好呀!眼一闭腿一伸,什么忧愁和痛苦都没有了,自个就算彻底解脱了呵!他趁无人之际,从墙缝里掏出一个黄纸包,打开来,舀了一碗冷水,将三包“灭鼠强”吞下去。他捂着胸口扶桌子站着,神志迷迷糊糊恍恍惚惚起来。果子回来了,见他神情反常,急忙跑出门呼来邻居,携风带火把他背到乡医院上。医生立即向他鼻孔插进两根塑料管子,灌洗胃肠,排除毒药。
父亲脱险后,果子放心不下家中的两个病人,焦灼万分。医院这一头有闻讯赶来的姐姐姐夫照看,她就刻不容缓地奔回家去了。
 
               4
门果子,21岁,身材端庄秀丽,忽闪着一双清澈眼睛,一看就知是个天资聪颖天性活泼的好姑娘。家庭苦难把她心情搞得一团糟了,她连好好梳一下辫子的心情都没有了。她出了医院门,张开手掌,伸开五指将浓密乱发一把捉住,然后收拢,用一根橡皮筋贴头皮一扎,就算了事。回村路上,那束垂在后脑勺上的蓬松乱发,随着匆忙脚步一摇一晃,显出几分率真和随意,这与乡间浓郁泥土气息和四下自然野趣倒也完全吻合。
走过一段狭窄机耕路,绕过一口长长大水塘,再越过一段土坡路,就到门家村了。过去,田地里活由父亲做,她做家务活和照料母亲和弟弟。虽然清苦,倒也安然,到底是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过日子,她感到生活还是很充实很快乐。昨天一天,她不在家,家里会是一副什么样子,母亲弟弟安好吗?她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一下子飞回到家中。
才进村子,门小马从他家里跑过来,焦急地问:“你爸好了吗?”果子点点头,她又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她需要他的关心,那问候声里,既包含对她爸的关心,也包含了对她的爱情。初春阳光在她青春焕发的脸上镀了一层清新的光泽,她显得更加美丽可爱。门小马说:“今天早上你妈摔了一跤,我把她扶到床上睡了。”她惊异万分,赶忙快步向家跑去。
大老远地,看见弟弟扶墙站着,对这边张望。她一个箭步跑上前,弟弟哭诉着:“姐姐,妈妈摔倒了。”她心里一酸,泪水止不住扑刷刷落下来,一步冲进房里。一束明亮的光线,穿过窗洞,投在一只老木床上,光柱里纤细的灰尘在忽忽飘动。母亲蜷缩在床上,大睁着眼,木然地望着墙壁。果子一下扑到她身上,盯住她的眼睛问:“妈,你怎么啦?”母亲有气无力,闭口不语。弟弟沿着墙壁一步一步摸过来,站在一边,一字一顿地说:“妈妈到地里铲菜,下坎子滑倒了。”果子掀起被子,捋起母亲衣服,见她身上好几处贴了活血止痛膏。弟弟说:“膏药是小马哥买来的。”
这时,母亲清醒过来,用干涩的眼睛望着她,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果子听不清她说什么,再也控制不住满腹悲伤,“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弟弟也跟着哭了。母亲还是木然地望着一片灰蒙蒙的墙壁。
 
5
父亲住了三天院,就嚷着要回家。家里烦心事太多,砌窑的3万多块钱中,有1万是大女儿拿的。杨小米当保安,工资低,出1万不容易呀。另2万是向妻舅借的,他在县老干局当局长,那钱是他养老的钱。妻舅是父亲家惟一当了干部的亲戚,于是找上门向他求助。妻舅分析了窑厂前景,胜算占多,就动用银行储蓄相帮一下万般急难中的姐夫。现下那些钱打了水漂,去信用社贷吧,没人担保,眼见得再没地方弄钱砌窑了,父亲能安心住院吗?
医生劝道:“‘毒鼠强’刺伤了你的胃壁,要多住几天消消炎,你脱水严重,也需要再输点葡萄糖补补身子。不然回家后胃痛,再来住院吃亏就大了。”父亲对返回医院来照料他的果子大声命令:“不要多费话了,一天好几百,我住不起医院,我要回家。”果子跑到值班室,向医生诉说家境,要办出院手续。医生蹙眉听着,手上开着出院单,忽然说:“你家弟弟脑积水病能治得好,他现在才七八岁,你家要趁他年龄还小,赶快送他治去。”果子惊喜地问:“你们医院能治吗?”“我们乡医院不行,起码要到省里大医院去治。”医生望着她,不无忧虑地说:“不过,这要花很大一笔钱哟。”果子问:“大概要多少钱呀?”医生眨闪几下眼睛,说:“少说也要头十万吧。”果子缄默不语,紧抿着嘴,一副神往的样子。 
果子走近床前,把从医生那里听来的事告诉给父亲,又说:“爸,医生还说了,不能耽误时间,要趁他现在年龄小,赶快送他去治!”
父亲对她一冲:“不要大白天做梦吧,现在家里连锅盖都快要揭不开了,哪里还有十几万块钱给他医病呀?要是有钱,我会去寻死吗?”果子被问噎住了,站在那里发怔,眼里噙满泪水。父亲又充满无奈,痛心疾首地嚷:“我这一辈子,不晓得前世造了什么孽哟,落到这个死也死不了活又活不成的地步。哇——”父亲又呜咽起来。果子见父亲万般愁苦,痛不欲生,不敢再站在他面前惹他烦心,抹着泪,万分委屈地扶他下床回家去。
 
              6
天黑以后,果子去了门小马家,要把能医好弟弟病的消息告诉他。这是一种习惯,过去她有什么心思,都去告诉他。
月亮静静地挂在东边天上,把清冷的月辉洒向地上。月色清朗,四野静谧,只有路边草丛里响着小夜虫撩人心绪的鸣唱,但是,她心里无法平静。她忖度,与门小马见了面,他肯定还是会同过去一样,沉默少语地看着自己。弟弟的事,不仅得不到他的经济帮助,甚至于他连一句安慰话也不会说。想到这里,她心里隐隐生出一股失意感,收住脚步,望了一会不远处小马家屋子,轻叹一声,折回了头。只有明月陪伴着,她觉得在这小山村里分外孤独,心里不禁又生出无限的凄凉感。
生命度过21年了,在小山村里生活着,忧心事总是许多,就像面对一团乱麻,永远理不出头绪,永远摆脱不了困境。自记事起,望着别的女孩子穿得花花绿绿,也想要,可是家境不允许;后来连继续上学也成了奢望。她觉得这穷苦人家孩子,生活实在太乏味太可怜。还好,她在平常日子里一点一滴感受到,门小马在时时爱着她,让她在单调贫苦日子中觉出了些许生活着的快乐。一位哲人说过,美好的事情总是让人经常回忆。有两件事情果子经常回忆。
那是上完小学辍学回家的那个晚上,她跑到村边小溪边悲伤地哭泣。门小马走过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后,像一根木桩站在她身边,默声看着她。无语相对中,她愈加留念学校的欢乐生活,呜呜地哭出声来。他用蚊子一样声音问:“你饿了吧?”同时递过来一根熟玉米。直到这时她才发觉晚饭还没有吃,一下子饥肠辘辘起来。她触摸到了他滚烫的爱心,体内涌起巨大热流,犹像岩浆在地下涌动,真想扑上去,伏在他怀里痛哭一场。但是,她很快控制了感情,只是接过玉米狼吞虎咽吃起来。那夜,她觉得他是她心中最亲爱的人,心上漫出几多温暖而又奇妙的幻想。
有天傍晚,果子远远看见自家一头肥猪被两只狼驱赶着往后山里去。狼有分工,一个咬着猪耳朵,一个用粗大的尾巴撵赶。父亲不在家,果子只好一个人急追上去。追到山边时,两只狼停住步与她对峙,随时有冲过来咬死她的可能,情势十分危急。当口上,小马操着一把锄头奔过来。狼见来了助阵人,慌张逃遁了。两人赶着从狼口中夺回的猪往回路上走。果子看着小马端直的后背,联想他那张端正、忠厚、善良的脸庞,感到周身温暖,心里翻腾不已:“小马,还是值得依靠的一个男人哟!”
她第一次不想把心思告诉门小马,心里很忧伤。门小马什么都好,就是人太老实了,语言太少。倘若一辈子和他生活在一起,不能有语言上的畅快交流,那日子是多么索然无味呀!
她又替他惋惜,他八岁时,母亲跟乡砖瓦厂一个外流工私奔了,十岁时父亲患上风瘫病不能下地干活了,小马辍学回家,与父亲相依为命艰难度日。长期苦闷生活的压抑,让他形成了孤僻和自卑性格。乡下一亩三分地只能解决基本温饱,没有经济置业兴家,村里年轻人纷纷出外打工去了。小马丢不下卧床不起的父亲,只好把光阴掷在贫瘠山村里,无奈地过着守穷的日子。哪日是尽头,何日有出息哟?
 
              7
果子直到凌晨才合上眼,妈妈的呻吟声,又把她扰醒了。她端一碗水给她喝了,又睡下,可是望着窗外一片浩繁星空,再也睡不着了。弟弟的病是要抓紧医治的,家里还欠着债要还,自个是家里唯一健康的人,必须要出门找钱去。过去,她想过出去打工,对父亲提说时,父亲总是脸一沉说:“人家是人家,你是你,这个家,你能出去吗?”她又想到,现在窑塌了,父亲回了家,那么就同他转换一下角色,让他在家里照料吧。她又生一念,出去打工不能远,最好是在县城堂姐家,既能挣到钱,还能经常回家照看!想出这个两全齐美的主意后,她长舒出一口气,入睡了。
天一亮,她把主意告诉父亲。这回父亲没有说反对话。半晌,他叫她先到岩壁禅寺烧炷香抽支签,看签上怎么说再说。她就去了离村七八里远的岩壁禅寺。寺不大,几个僧人虔诚修习诵经,严格持守五戒,为人指点迷津很少虚言,在四方信士和许多乡人中有很好的口碑,庙堂香火很盛。果子烧香抽签,签展:“行云施雨正当时,谋望求财总相宜,诉讼见官我有理,得人扶持莫迟疑”。父亲见抽的是上上签,就同意她出门了。
出村前,果子对小马家注望半天,希望在临走前能见他一面。可是一直不见他的身影,她心里泛出酸楚,对着山村,流着眼泪,磕了三个头后走出村子。她心里涌出复杂的感情,有怜悯,有惋惜,也有依恋……
 
                            8
果子来到县城,找到堂姐门桂花。
门桂花五年前到县城打工,后来嫁给了做百货批发生意的郑老板。郑老板生意做得很大,每年过年,都是开着小车回村,村里人羡慕不已,都夸门桂花是富贵命。
本家妹子来了,没有功夫做饭招承,她就去附近排档给果子买了盒饭。门桂花知其来意,面呈难色说:“果子,我这里没你活做,不好留你。我带你到中介所去找事做吧,你不要性急,慢慢找,一定能找到工打的。”果子心里“格登”一下,当听到中介所能帮她找到工作,马上又安然了。堂姐问:“你想找什么样工做?”果子望着堂姐,问:“在城里打工,多少钱一个月?”堂姐说:“一般七八百块。”果子眨闪着眼睛,信誓旦旦说:“村里桃子、杏子她们过年回来讲,在广东那边打工,每个月工资都是两三千块。我想找挣钱多一点的活做。我家弟弟的病要赶快医,我家还欠了外头3万多块钱债,我哪能慢慢挣钱呀?”门桂花开玩笑说:“在县城里打工,哪有那么高的工资呀,除非去做皮肉生意。”撞到丑话上,果子脸上泛出羞涩,嗔怪说:“堂姐,你想哪去了?”门桂花开心笑着,又逗趣说:“不干那些事,还有一样事,能挣大钱,看你愿不愿意?”果子一下又兴奋起来,懵懂地问:“堂姐,除了不干那种事,别的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门桂花含笑不答,果子连忙摇她胳膊催促:“好堂姐,快说呀,是什么事情,快把我急死了?”门桂花大笑,说:“就是傍一个大款,给人家当二奶。”果子一下子生气了,想不到堂姐转了一个圈,还是拿人逗乐,忿忿地说:“堂姐,你教我坏,你害我,我不喊你姐了。”门桂花赶忙哄着说:“快不要生气了,我是跟你说着玩的。”她瞅着堂姐脸,心里忖度,过去堂姐在村里那么老实,现在心思变得这么活泛,这城里莫非真是一个大染缸,能染人?
吃罢饭,门桂花叮嘱道:“我还要忙着发货,不能陪你,你顺着马路往前走,路边有好几家中介所,你先去问问可有适合你的工打。不管找到找不到,晚上要回我家来吃住。”
果子看了好几家中介所,有活儿,但报的工价确实如堂姐所说,这让她很是失望。
从马路一端的一家中介所出来,果子心里又一次充满失意。她悻悻然离开,没走几步,身后传来轻柔圆润的喊声:“喂,姑娘,你回来,我这里还有个好工作!”她回头看,见是中介所女老板追出来向她招手。这女人,五十岁模样,头发烫得蓬松,脸上麻麻点点,满口镶着金牙,样子十分怪异,果子心里不禁闪出警惕。女老板把她拉到一边,悄声说:“我有个能挣大钱的活,你愿不愿意去做?”果子见她说话神神秘秘,猜想不会有什么好事,心里有些惊骇,“呯呯”直跳。女老板面带喜色说:“有一个有钱老板,人长得很帅气,想找人给他代孕。他答应给10万块钱代孕费,你看可愿意去接?”果子不谙世事,问:“什么叫代孕?”女老板说:“就是给那个男人生一个小孩。”果子楞立着,想拒绝又不舍得,不知所措。这笔巨款,对她是天文数字,诱惑力着实太大了!女老板见她没有拒绝,大喜过望,又低眉展眼竭力哄劝:“你们小姑娘,生人也不难。一年不到就能挣到10万块钱,这交易多么划算呀。小孩一生,你还不是好好的一个人么。再说是躲生,又没人晓得。我许大年纪不能生人了,要不然我都想去接。”她见门果子咬着嘴唇在考虑,见有缝可钻,诡谲一笑叮嘱道:“你不要马上答复我,回去仔细考虑两天再来给我告个信,行啵?”她又套近乎地说:“我姓徐,人家都喊我徐娘。你来了,也叫我徐娘好了。”
果子望着徐娘生动盎然的脸,忽然想起出村前在岩壁禅寺抽的签,沉思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嗯”了一声,走了。
 
               9
晚上,果子住在堂姐家,表面上平静,心里却像倒海翻江一样翻腾。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辩,一个说:“一个端正姑娘,干那种没皮没脸的事,给人家生人,岂不荒唐,岂不可耻。人再穷,也不能失去尊严,也不能去挣那个钱呀!”另一个说:“徐娘说的有道理,何不尝试一下。为了弟弟,为了家,狠狠心豁出去吧,哪能顾及许多呀?不然家里一大堆困难问题怎么去解决呢?”两个意见相持不下,她好像置于烤炉上,浑身燥热,脸上一阵阵发烫。
堂姐见她忧心忡忡,以为她为找工作事着急,摩挲着她肩头,劝道:“姐明天生意闲些了,就陪你到车站中介所去,看那边可能找到适合你的工打。”果子说;“你生意忙,我自个找去。”她心里想的是该不该去接代孕的活。她不敢把事情告诉堂姐。堂姐要是晓得了,一定会气愤,一定会把她骂得狗血喷头。
夜深了,果子不想代孕事了,可是冥冥中,似有一根绳索已紧缚住她,让她挣脱不开了。她想,“时间不允许我慢慢去挣钱,这活虽说不齿,但一下子能挣那么一大笔钱,家里几个棘手问题一下子都能解决了。身为女儿,能帮衬一下家里,也算是对父母尽了一片孝心了!”她又思忖,“给人代孕,虽说可耻,然则终究是不偷不抢,不是谋财害命,只不过是拿自个身体做本钱挣钱,只不过是自个身心要受些屈辱,那又怎么样,谁叫自个家里贫穷呀?”她立时联想到影视剧里的妓女,他又往宽处想,代孕与妓女同是性交易,但还是有区别的,妓女是面对市场各种各样人,代孕是专为一个;妓女是半公开化,代孕是掩藏起来的。这样说来,代孕名节总要比妓女强些,她找到了替自个开脱丑耻的理由,获得精神上支撑后,变得有些坦然了。她最担心的是怕被父亲和村人知道,要是事发了,以后还怎么在村上活人哟?这一夜,她心情烦乱,在床上辗转反侧。
三天后,门果子眼泡肿着,眼里布满血丝,去找徐娘,答应去接那活。徐娘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当日就喜滋滋地领着果子,去见那雇主。
 
                            10
徐娘出门前,拨了电话过去,说人找到了,名叫门果子,马上送过去给你们看。当徐娘门果子打的到汤家别墅前时,女主人俞敏早已站门口笑盈盈迎候了。俞敏揿开电动大门,让出租车径直开进大院里。徐娘、果子下车后,俞敏付了车费,立即挥手让司机把车开走了。她微躬腰身,对两人延手,做了个有请姿势,俨然一副如迎贵宾的架式。
俞敏把俩人领到西侧会客室谈事。会客室摆了宽大的真皮沙发和玻璃书柜,墙上贴了浮凸壁纸,窗户上挂着印花窗帘,茶几上茶具新颖别致,陈设显得富贵亮丽。俞敏脸上画了一点淡妆,但仍然神情枯萎,气色如病。她送两杯茶过来,就端坐一边,大腿架二腿上,准备谈事。徐娘手指头上套了只金戒指,指甲上有斑驳的楚丹红,坐在俞敏与果子中间,眉眼间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她把大腿放肆地跷到天上,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果子则十分拘束,像落入虎穴一样惶恐不安。俞敏对果子认真打量起来,少顷,叫果子站起来,看着她的肚子和腰身,阴沉地问:“门果子,你要对我讲老实话,你过去生过人吗?”果子受到侮辱一般,心里一阵蜇痛,瞪着眼,气愤地答:“我还没有结婚呢。”徐娘喃喃地说:“老板娘,你不用怀疑,她才21岁,还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呢。你看人家多本质,颜色多好看呀。要不是家里头穷,她是绝不来接这个活的。”她乜斜一眼俞敏,又乖巧地说:“是我好话歹话说了一大稻萝,嘴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劝动她来的。”俞敏看出她在趁机要大价钱,有些反感,但她相信她的话,她确实为汤家物色来了一个十分理想的好女子。说到底,她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呢,上翘的奶子,小腹扁平,腰部细而有力,脸上透着红晕,密布着一层细嫩的汗毛,皮肤像五月黄瓜,遍身群肌把整个身体支撑得丰富饱满生气勃勃。特别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杂质,一眼就能看到底,这种清纯是任何人想伪装也伪装不出的。她对门果子身体毫无顾虑,但对她的来历还是很不放心,侧过脸问徐娘:“她的根底你搞清楚了吗?”徐娘挺起胸,说:“这个你不用顾虑,她是本县人,不是流动女人。”果子缄默不语,睁着眼,瓷在那里,任她俩的目光,像挑牲口一样,在她身上跳来跳去。
俞敏冷峻注视着她的眼睛,严正地说:“门果子,我要事先对你讲清楚,你是自愿来的,不是我强迫的,我们也是在做一笔生意。做生意就要讲规矩,你要把身份证押在我家里,等你生了人后,再把身份证还给你,你看行啵?”她的语气很温和,但软中带着不容置移的强硬。果子毫不含糊应道:“行。”俞敏又交待:“我还要对你讲清楚,既然受雇了,你就要尽心尽职,不要中途反悔,住我家里不要出门,更不要中途离开。你要是中途逃走了,我家一分钱都不会付给你。”果子颤着声说:“我不会反悔的,我会安心安意代你家生一个小孩。”徐娘满脸悦色,嘴角翘着得意的神色。
接下来是签订协议,协议是电脑打印机打印好的,条款主要有三条,第一是代孕费用:生男孩10万元,生女孩9万,生双胞胎就翻一番。果子看到这里,翘起嘴,直挺着脖子,对徐娘嘟哝:“不是说好了10万块么,怎么生男生女还有区别?我哪能保准一定是生男孩呀?”徐娘被呛得答不上话来,怯怯地望着俞敏。俞敏瞅着她丰满胸脯和闪着青春光泽的脖子,手一挥无比豪爽地说:“不讨价还价了,讲定了,生男生女都是10万块好了呗!”主要条款确定下来,余下付款方式和保密约束等事项,就不再有争议了。协议一式三份,俞敏为甲方,门果子为乙方,徐娘做中,三方签字生效。果子把身份证交给俞敏,收起一份协议揣进口袋里。徐娘嘘出一口气,眉飞色舞地夸赞道:“门果子,你看你们吃青春饭多好呵,一下子就能挣到10万块钱,说不定还能挣到20万。放我们身上,不晓得要累到哪一天哟!”俞敏递给她一沓中介费,徐娘将食指放在舌尖上沾了口水,正数一遍,又反数一遍,快意盎然地塞进胳膊上挽着的小坤包里。俞敏付毕钱,心里无限感慨:“妈的,这年头呀,只要有钱,什么事情都有人愿意干!”
徐娘领着果子出门时,回眸一眼汤家气度不凡的别墅,满脸羡慕地说:“门果子,你的福气真好,找了个这么有钱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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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果子对堂姐谎称去广东打工,带了她的小包裹离开了。门桂花信以为真,临别时,还塞给她二张“伟人头”。
俞敏问明果子月经周期后,告诉她,在当月停经后一周里与她丈夫做房事。俞敏这样安排,一方面是要看到果子月经,以确凿弄清她是否空身子来的,不必顾虑她玩花招,免得以后为小孩归属权问题而纠缠不清。再则,依据《育儿宝典》,那段时间里行房,最容易受孕。雇人代孕,丈夫只能充当播种工具,播一下种即止,万不可让他与她无节制地交媾,以免让自己受伤害更深。俞敏把一切设计得仔细周到,天衣无缝。
这几天,果子腹部胀痛,知道月经快来了,心里惴惴不安。这一回来东西非同往日,往日麻烦几日就没事了。可是这一回过去了却要面临为一个陌生男人受孕的大事。虽然心里早已做好充分准备,但她毕竟还是感到可耻和可怕!
自打记事起,她就知晓,男女之间是要保持距离的。每次上茅房,她都是先跺几脚咳两声,试探一下里面可有人,从不贸然钻进去。在荒郊野外撒尿,也是左瞧右看,证明确实没人注意她,才敢褪下裤子。有年早春,在草滩上放牛,下起大雨。她和小马在瓜棚里躲雨,小马见她冷得直打哆嗦,过来挨近她,想用口里的热气暖她的手。一碰她的手,她急忙避让一边,宁愿让身上淋雨,也不愿让他接近。可是,这一回,却要和一个陌生的已婚大男人同房。果子觉得异常难受,异常痛苦,精神处于极度崩溃的边缘。
过去,她时常憧憬将来有一个让自个喜欢的好男人做丈夫,一定要明媒正娶,一定要有彩礼,还必须要人家用花轿抬她。她多次想过那个男人可能会是小马,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么好呵!要是嫁给他,一辈子沉浸在他的关心和呵护里,也不错呀!但同时她总是又涌出莫名的惆怅,小马又不完全像她心仪的男人,不仅话少,而且处事太过憨实。有一次,他家牛笼屋塌了,唯一的一条耕牛砸死了,晚上,小马站门外哭得悲伤,她一边安慰他,一边给他轻轻擦眼泪。小马情不自禁抱住她,她忙喝止:“好好站着,不要乱动!”他果然慌忙松开手,隔开一截站着。她心里责怪和怨恨起他,傻子,你为何放弃呢?要是坚定一点,执着一点,我是完全可以让你拥抱让你亲吻呀!想不到,这久积心中的美好理想,这么快就灰飞烟灭了。而且是用飞蛾扑火方式毁灭的,竟然还是恬不知耻的卖身。一切都始料不及,她觉得现在怀念小马,实质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与他的故事已经彻底结束了。一切美好的愿望,五彩的梦幻,都永远随风吹走了。
在乡下时,经常看见阉猪佬赶着种猪从门前土路上慢悠悠走过。她明白,这等待交媾的日子,与之相比并无多少差别哟!来到汤家几天里,一直未见过那个男人,不知他长得是啥模样,待她态度会怎样?她整日如坐针毡,揪心极了。她希望他长得好看一点,对她尊重说话和气一点。一转念,她又责骂自个:“想那么多干什么,来这里又不是挑一辈子要依靠的男人,何必思量他的长相,又何必在意他的态度呢?”
不几天,她见到了汤称心。那天吃晚饭时,她见他坐在桌旁,一下子畏惧起来,处于异常尴尬的境地。还好,他自始至终只同妻子说生意上事情,没有对她望一眼。饭罢,丢下碗就进他屋子去了,只是在进屋一刹那间,对她投来注意的一瞥。她看清了他,他长得还很周正,性情也不错,是她心目中希望的面孔,特别是那副顾盼留连的回眸,让她有了些许安慰。
俞敏安排她住的小房间,是过去保姆的住房,她来之前,汤家为了封锁消息,把保姆辞了。俞敏亲自做家务活,还陪她吃饭。果子从她刁钻古怪的眼神中,一下子看穿她暗藏的狡猾心理。女东家分明是在不怀好意地监视她,防她偷东西,更防她同她男人有来往。果子觉得这样生活,一点人的尊严也没有,怒火中烧,整夜睡不着觉,伤心的泪水把枕头也浸湿透了。
藏匿在汤家,无事可做,除了看电视,就是想心思。到了夜晚,关了灯,茫茫夜色把一切景物溶合在一起,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神秘莫测的广大暗幕中,让她心里觉得格外空荡茫然。要是没有那只不甘寂寞的闹钟还在滴达滴达响着,真让她觉得时间都停止了。深夜,屋子漆黑如墨,四周沉寂给了她思绪的无垠空间,可能是歉愧太多,她又想起了小马。“小马呀,我晓得你爱我,说真的,我对你也有爱意,但从现实看,我们之间只有情分,而没有缘分。我这样做,你会难过,但没有办法,这是我的命运,也是你的命运。谁愿意把珍贵的爱情抛弃呢?这都缘于我们太过贫穷呀!小马,请你理解我,请你原谅我吧!”她竭力回忆与他在一起时的许多美好时光,记忆让她觉出许多温暖和甜蜜,回忆也成了她制造身心更加痛苦的源头。想到此刻的他,在做什么?他是爱她的男人,此时此刻一定会更加深切地想念她。是呀,山村很小,每天接触的人极有限,心爱的人突然一下子在眼前消失,他的心里肯定万分痛苦呵!如果让他知道自个在给人代孕,对他又会是何等沉重的打击哟!她天天对着沉沉黑夜,流着眼泪,心痛欲绝地忏悔:“小马呀,你不要想我了。你对我的情,我这辈子还不了你,就让我下辈子来还你吧!”
她不能再多想下去了,强迫自个忍住悲伤,忍住痛苦,安下身心,一心一意去挣那10万块钱,如果幸运得话,有可能还会是20万块钱。
 
               12
最畏惧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俞敏通知她这晚上同她丈夫做房事。
果子窘红着脸,问:“什么时间?”
俞敏抚着她的肩头,轻声说:“到时候我过来叫你。”俞敏见她毫不犹豫勇往直前,心里生出一阵隐痛。她手捂着胸口,抑止住一腔悲愤,对果子斩钉截铁叮嘱道:“果子,我要事先对你讲清楚,你同我家老公同房,只能用半个小时,不能超过时间。还有一条,你千万不要让他吻你,不要让他摸你的奶子。知道吗?”
时间进入数分读秒,果子不免胆怯起来,颤栗地说:“要是你家丈夫硬要吻我摸我奶子,我怎么办?”俞敏说:“你放心吧,我就站在门外头,他硬要胡来,你就喊叫,我就立即冲进来制止。”她又严正嘱咐:“我把各种要求也对他交待了,只能同房,不允许吻你摸你,我看他是不敢胡来的,你放心吧。我告诉你,主要是向你打个预防针,防止万一。”俞敏眼里噙满泪水,那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果子。看得出,她整个身心同样是沉浸在巨大矛盾和痛苦中。一面要竭力促成交媾,一面又不希望丈夫同果子做得亲热。她要用一双隐形之手控制局面,让他只是走走过场地播一下种,而绝对不允许两人发生感情而走得更远。
果子见她一脸苦楚,涌出悲怆,连忙哀声保证:“俞敏姐,你放心,我是来代孕的,不会同你家丈夫有真感情,我听你的就是了。”俞敏见她简单纯朴,说话坦诚,心里顿时得到几多安慰。
初夏时节,老天经常下雨,这晚也不例外,空气异常闷热,又要下雨了。远处天空中,不时闪出抓手状的巨大电光,地上景物被照得一片明亮,但瞬间又没入沉重黑色中,让人生出巨大的压抑和窒息之感。俞敏领着果子,走进一间灯光暗淡的小卧室,俞敏催促她解衣上床。果子低头解起衣扣,俞敏见她脱去花裤头,现出大腿根处最隐蔽的部位时,眼里闪出如遇洪水猛兽般的惧怕神情,她不忍看那白嫩光洁的胴体,迅捷避过脸去。她见果子又要脱上衣时,怒吼一声:“上衣不要再脱了,赶快上床吧。”果子受雇于人,只好听命,平仰向床上。她闭起双眼,手按胸口,屏声敛息等着男老板上床。
俞敏拉开门,对猫腰走进来的丈夫厉声呵斥道:“人,我给你安排好了,你可以干事了。你要按我讲的要求做,不要太过分,不要太带我为难了。”语住,自觉再不能像灯泡一样戳在中间,仇恨地剜了一眼急匆匆脱衣的丈夫,迅疾退出身把门关上了。她又闪回来,摔来一句充满哀怨的话:“狗日的东西,美死你了,看你以后怎么感谢我!”
 
                 13
天下起雨,地上掠起一片冷凉。昏暗的灯光里,果子看见汤称心脱衣服,赶忙闭起眼睛,哆嗦着身子,形聚神散地躺在床上迎候着他到来。汤称心轻车熟路地趴向她身上,又把她揽入怀里。他开始一下一下运送身体,那力气和喘息就像饿狼第一次厮杀幼兽,既得意又快乐。她心绪惶惶身子生硬地仰躺着,觉得裆部严重不适。她咬紧嘴唇,像一根木桩僵硬仰躺着,任随他放肆折腾。她心里只是想着俞敏的叮嘱,提防他来吻她和摸她的奶子。汤称心果然自觉遵守妻子的约法三章,只是一心一意地做着播种之事。
女人行房三次以上怀孕几率就很高。俞敏忍住屈辱和悲痛,如法炮制,让丈夫同她交媾了三回。
汤称心第二次行事时,在离开她身体的一刹那间,生出要打量一下对方神情的心理。他知道她是自愿来的,希望能看到她有一副高兴神情,从而得到肉体和精神更大的快感。他下意识注望了她一眼,殊料,从她脸上看到的却是无比哀怨和悲伤。他心里“格登”一下,觉出竟是干了一件违背人家意愿甚至是欺侮人的事情,心里生出一股深深的歉疚之情。
第三次紧紧压迫着她时,汤称心再也不能把心思集中在播种上了。看着楚楚可怜的她,想对她说几句安慰话。但想到俞敏就站在门外监视,不便出声,只得作罢了。他很矛盾,情不自禁凑上口去吻她的脸,想借亲热动作来表达一下对她的感激和抚慰。当他沉稳刻板地吻她的额头、脸颊和脖子时,果子竟然没有拒绝,也没有向屋外呼喊,而是沉默地接受了。他的嘴唇摩擦起她的耳垂、眉毛和鼻尖,又改变位置得寸进尺吻起她的口,她还是没有半点反抗。果子一下子也被自个羔羊般乖顺态度闹懵住了,怎么会这样?开始行事时,她只是觉得在尽职做一笔生意,没有把真情赋予他。当他热切吻她口时,她从那柔情绵绵的动作中,品出他很和蔼,很细腻,便对他生出了真感情。半小时过去,俞敏拉亮电灯冲进来叫他出去。她平静地仰躺着,木木地望着天花板,让男人遗留的东西在身体里缓缓穿行。
次月,她的月经果然没有来。接着身体出现了一系列妊娠反应,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硬顶着,让她不想进食,又老爱犯恶心。她想用酸味食品压一压,可是吃了酸食后又折腾般地闹起呕吐。种种迹象表明,她如愿以偿地怀上孕了。
俞敏不放心,送她去邻县一家医院检查,证明确实怀了身孕,才彻底放下心来。虽是借腹生子,但毕竟是汤家正宗血脉呀!不管生男生女,汤家从此有后了,从此无须担心巨额家产无人继承问题了。她又暗自喜悦,果子怀上了,也就意味着不需要让丈夫再同她交媾了。余下的事情就是让果子好好保胎顺利生产了。
按照协约,受孕成功,俞敏首付了5万元钱。其余待她生下孩子后再一次性付清。俞敏拿着果子的身份证,陪她去银行办了整存整取的折子。果子把存折揣进怀里,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14
汤称心和俞敏结婚二十多年了,一直没有孩子,这成为了他们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隐痛。有一次,来了一个订货电话,对方在电话里一再压价。汤称心极不耐烦,没讲二话就把电话挂了,不想做那宗生意了。他还经常望着高大阔绰的别墅黯然叹息。俞敏揪心般疼痛,她知道丈夫是因为无后的问题,才失去继续追逐财富的欲望。面对现实,出于无奈,也是出乎对丈夫的爱情,俞敏咬牙切齿使出雇人代孕的招术。
她原是县一中高中毕业生,那年月全国掀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中学毕业生纷纷到农村插队落户。她就投奔了石山村的姨娘家。寄住她家,将几年下放生活安度过去,再回城找一份工作,是她的理想。可是现实生活让她的畅想破灭,半年后姨娘病逝了。俞敏生活无人照料,住进一间公屋里。每天参加农业生产劳动,还要做一应生活琐事,人经常累得精疲力竭,收工后回屋一躺下就起不了身。
那会,汤称心刚从部队退伍回村。他身上蓄养了一种十分开朗的气质,生活习惯也与当地村民有许多不同。爱梳头,出门要将衣领翻好,衣服扣得整整齐齐。还爱吹口琴,夜晚常坐家门口晒场上,横着“国光”口琴,伴着皎洁月光,轻轻吹奏《茉莉花》、《十五的月亮》、《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歌曲。一首首悠扬动听的歌曲,随着阵阵晚风,传送到很远。俞敏每听到口琴声,就朝他家屋子投去向往的目光,口里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
“双抢”时节,她连累带饿病倒了,一天没有起床。傍晚,有人推门进来。让她万没有想到,是让她很喜欢的汤称心。过去,他从不光临她屋子,那时接触女知青,搞得不好,要被人罗织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罪名。以往,两人只是在田间干活时,说一阵话。谈城市,谈音乐,谈口琴,谈读过的小说,谈得很投机很兴奋。俞敏没有城市知青架子,时时处处敬重汤称心,让他感到分外亲切。干农活时,他经常去帮助她。两人关系,渐渐有了超乎寻常人的意味。汤称心见她眼睛通红,嘴唇干焦,高烧厉害。马上烧开水,把开水整凉后,一口口喂她喝,又急奔乡医院买来退烧药。那几天,他悉心照料她,给她喂水喂药,烧水做饭。
困难之时见真情,病愈后,她爱上了汤称心。两人时常坐门口坦上,点燃一小堆篝火,一个吹口琴,一个和着唱。火苗激跃地跳动着,和谐旋律洋溢着青春的激情,两颗年轻的心也在激烈蹦跳着。快乐的日子,把所有孤寂和苦恼,全抛向九霄云外了。他们在艰苦的乡村生活中,开始了甜蜜爱情。一天夜里,天下起大雨,没有止歇的样子。他们身心之火忽然被一股生命激情点燃了。她一下子拉灭灯,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们结婚三年,仍不生育,俩人曾去过许多大医院求诊,都说她是输卵管阻塞,不能生育。年深日久,无后的问题,常把她折磨得五脏俱裂。万般无奈,她想出雇人代孕的主意,男人顺水推舟地同意了。当她想出找人代孕,认为以自个牺牲,捍卫了以坚实爱情为基础的家庭,认为很值!但是,当她第一次真的看见青春逼人的门果子,特别是自己亲手安排他们上床交合时,内心深处还是涌出无以复加的刀割般疼痛。
让果子怀上孕,意味着最难堪的一页翻过去了。可是,俞敏又生出新的烦恼。她每看见果子的肚子,就会条件反射联想起丈夫与她行房的那一幕,心里就涌出一阵恶心。这种联想简直让她忍受不了。她又想出一个主意,把门果子转移到乡下去,眼不见心不烦!也就免得整天提心吊胆担心丈夫暗地里再与她发生交媾。她想,过了十个月,门果子一朝分娩,到那时,果子走人了,所有不快的事情,就全都云消雾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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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没见到果子,让小马牵肠挂肚身心俱焚。一早起来,他朝她家望过去,又去她每天要去的几个地方寻找,都不见人影。她是不是为抢救父亲累倒了,或是病了?他径直去她家问:“果子到哪去了?”果子爸说:“她到外头打工去了。”小马没有再问,转身低头走了。果子爸在后面问:“有什么事吗?”小马说:“没事。”
回家路上,小马想,她妈妈、弟弟都是病人,她怎么忍心离开家哟?外面世界,钱不是容易挣到的。给饭店端盘子洗碗,要像牛马一样听人使唤。当保姆,遇到差人家,受监视不说,往往还要吃人家菜角子,多伤心哟!在外面人地生疏,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有悲有苦向谁倾诉呀?想到这里,他黯然神伤,收住脚步,蹲下身子,捧着脸“呜呜呜”哭起来。他心里说:“果子,你是我最爱的人,我怎么忍心看你在外面受苦受罪呀?”他两只肩胛一耸一耸的,越哭越伤心,“现在我们隔山隔水,你受再大的苦,我也不能帮助你,你要自己保
护好自己呀!”
哭了一阵子,心里平和下来,收住悲怆起身回家。走过几块菜地,那是果子经常干活的地方,触景生情,他的心又一阵发酸发紧。回到家里,父亲见他眼睛通红,脸上布满泪痕,问他怎么哭了?他可怜巴巴说果子出门打工去了。父亲知道儿子在想果子,叹息一声,嘱咐道:“果子不在家,你要多去帮帮她家。”
小马怨恨地说:“她出去打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再走呀?”父亲安慰说:“她可能是走得急吧。”
 
                              16
果子要去的地方叫逍遥村,位于县最西端,离县城80多公里,其中蜿蜒山路有15公里。据考,在久远年代,有个落魄文人在此隐居,兴致所至,高吟一声:“山重水复村,行云聚会所,山高皇帝远,逍遥仙界中”。小诗做的虽直白浅显,但“逍遥”二字,后来却被传扬开去,又成了这个村子法定的村名。据传抗战时期,一小股日军,骑着高头大马,取道进犯县城。行至村前,马突然双膝跪地,任凭鞭抽,伏地不起。前方峭壁巍峨,山路两旁长满茅草,生出阵阵阴森冷气。军头认为牲畜有灵性,前方恐有伏兵,心生畏惧,忙喝令队伍调头退走了。解放后,县文化馆创作员深入山村采风,获悉这个素材,把它编成一个故事《逍遥村草木吓退鬼子兵》。通过这个故事,可见逍遥村地理位置多么地偏僻、边远、荒凉。
村子虽然偏远,但物产丰富,山上山下有成片木竹和茶园,还有板栗、药材、黄花菜等经济作物。小村风景秀美,宛如一幅风韵天成的山水画。春夏时节,天空高远宁静,映山红、茶子花、野山桃花,好像是点缀在青山间闪烁的火焰和残雪。秋冬天时,天高云淡,满天澄蓝,山菊和枫叶,在浓霜作用下,形成斑斓而又多层次的色彩,使山色变得分外妖娆。峡谷间,一条清澈的溪水,从莽莽处流来,向茫茫处淌去。小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这里空气纯净透明,无可比拟地清新,清新得带着些天地之初的野气。每天日头西斜,这里就开始拉起呼儿回家、叫狗归窝、唤鸡进笼的悠长吆喝声。好一处恬静安详的世外桃源呵!俞敏选择这里给果子藏身,正是别具慧眼,恰到是处。
果子进村时,天已黑尽。在夜幕遮掩下,住进村西边一户柴姓人家。这屋子原是一户地主庄园,有正房厢房,前庭后院,具有典型徽派建筑风格,关上大门,自成一个幽闭的小城堡。虫鸣鸟噪使这里有了远离人群的感觉,果子有换了人间的奇妙感受。开始,她不喜欢这个万籁俱寂之地。一俟清静下来,就自然想起门家村,心里就会泛出许多痛苦。过了几日,一股思乡之情又倏地浮上心头,她想给父亲写封信,但不知道怎么写,就作罢了。人在一个新环境里住长了,会自然而然习惯和松弛下来。入住半月后,她渐渐适应了。她想,既来之,则安之,在这隐蔽的村子里掩藏起来,图个清静,一心一意捱过十月孕身生下孩子后,再离开这里,离开汤家,也是好事!反正还年轻,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她思绪又飘动起来:“虽然有这段灰暗经历,但这也是对父母尽孝心。我帮家一把,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心会觉得安实了!”她把心态很快调整到一个全新的位置,明白了这样生活着的目的,身体里重新找到了力量的源泉,心情顿时变得安稳起来。
果子寄住的柴家是汤家大理石工艺厂一个叫柴敬明师傅的老家。柴敬明被汤称心聘为技师,对他很器重,每月按时开工资,逢年过节,给他放假,给他送节日礼品。厂里来了生意人搞招待,或是汤称心郁闷喝小酒,都不忘喊上他作陪。柴敬明把汤家看得也亲,正愁着无法报答汤老板厚待,恰遇汤称心对他道出苦水,想找一个偏静处让家里妹子躲生。柴敬明当即说他老家逍遥村最为合适。
柴家父母最初见到果子,以为她是他们的儿媳妇,喜欢不迭。儿子告了实情,二老心里顿感失望,但见果子是汤老板家人,又是儿子郑重托付,很快转为高兴了。俞敏给了柴家一笔钱,交代完事,趁天黑迅速悄悄离开了村子。两个老人待果子像对亲闺女一样呵护,一日三餐不误,荤素搭配均匀,饮食起居周到。愈渐地,果子适应了这种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也坦然接受了这种让人服侍的生活方式。
十月怀胎,任重道远,俞敏极有耐心,每隔十天半月就驱车过来一趟,看她的肚子,询问她吃喝拉撒各方面情况。每一回来,都带来一大包时鲜副食品和高档补品。那股亲热劲,就像亲姐妹一般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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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小马舍身救人的事迹,随着县电视台反复播放,很快传遍了全县。乡长亲自上门通知他到县上参加抗洪救灾表彰大会。小马眨巴几下眼睛,喃喃地说:“我抢救果子家是我的义务,不要表彰的,我不去。”乡长无可奈何,走了。
这年夏季,门家村遭遇了一场二十年不遇的山洪。那天深夜,离门家村上方十多里的四顾山上,突发一声轰响,地表植被突地被掀开,冲出一股深褐色的水流。洪水像一群肆虐的猛兽,向下游铺天盖地冲决而去。汹涌洪水快要冲进村子时,小马还沉浸在睡梦中,正噘着嘴说梦话:“果子,你在哪里打工,怎么不写信回家呀?”父亲没有睡意,仰躺在床上,忽然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不对劲声音,心里一阵警觉。这声音极像二十年前的那次发蛟(村里人把发山洪,说成“发蛟”),那次蛟冲下来,淹没了沿途村庄,淹死了十几个人。他急忙坐直身子,用力地听,确认事情危急,就又喊又蹬床那头酣睡的儿子。小马醒过来,见父亲神态反常,惊愕不已。父亲说:“儿子,山上发蛟了,我们赶快出屋子去。”小马立即背起父亲,操起一把油布伞,奔上屋后山岗。他把父亲安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准备再回去抢箱子,这时天空扯出一道闪电,趁着瞬息电光,突然看见果子家房子在风雨中瑟瑟发抖。他惊楞片刻,不顾一切向她家冲去。这时,果子爸想去关门挡水,已经来不及了,水一个劲地往屋里涨。小马背起果子弟弟,就往后门撤。果子爸急促地喊:“后门堵住了,出不去。”小马搬来梯子,把果子弟背到阁楼上。又返身下来背果子妈,果子爸在下面托。小马又来拉果子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家人全部安全转移到阁楼上。几乎是同时,洪水猛涨上来,极快地淹没了灶台。果子爸拉着小马手,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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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出怀后,柴大妈嘱咐她要多活动身子,领她在庭院走动,还拣扫地撵鸡一类轻便活让她做,果子感到生活十分舒适自在。可是有一天村计生干部上门检查,打破了她的宁静生活。
那天,狗叫得厉害,柴大伯跑出来看,见是村计生女专干。她进门后直奔主题询问果子的身份。柴大伯心里发慌,谎称是她儿媳妇。女专干要看结婚证,柴大伯拿不出,面呈难色,不知所措。柴大妈机智地说证在儿子那里收着。女专干说那你通知儿子把证送过来给我们看看,柴大妈尴尬地答应了。女专干走了,柴家万分焦虑起来,果子不是儿媳妇,到哪去弄结婚证呢?
不几日,俞敏来了,柴大伯把女专干上门事照实说了。俞敏安抚说:“柴大伯,你不要急,这个事,我来想办法。”她回县城后,按照街头电线杆小广告上联系电话,曲里拐弯费尽周折找到一个制作假证件人。她用果子抵押在她家的身份证上照片,又向柴敬明要了一张照片(柴敬明很乐意),出高价弄了一本假结婚证。
后来,这本制作技术高超的假结婚证,真的把女专干给糊弄过去了。
  
19
果子爸来到小马家,小马爸慌忙撑身子坐起来,拿床边桌上水瓶,倒水给他喝:“老兄弟,孬烟吸完了,喝碗开水吧。”
果子爸说:“今天来呀,是想给小马说个婚事,可中么?”
两家住一个村里,两人自小一起放牛,砍柴,一起在河里洗澡,一起与别村小孩打架,还一起偷过生产队花生苞谷。长大后,两家也一直相帮着过日子。每年“双抢”,两家秧田放一块田里做,两家劳力合在一起干。谁家交了派购生猪,从食品站拎回几挂猪下水,也不忘给对方家送上一挂去。两人亲事也是互相帮忙办的,严格走着程序,把本很冷清的山村婚事做得有眉有眼喜气洋洋。几十年里,两家和睦相处,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直到小马爸走了女人,得了风湿性关节炎,果子爸误娶了病妻,小儿子又患残疾,两家灾难频仍,才再无心情走动而少有了来往。但是两家情份却是无情岁月所阻隔不断的。
小马爸抑制不住激动,连声说:“中,中,这件事哪好惊动老兄弟亲自上门,应该是我上你家去提亲才是呀!”
果子爸从话中听出弦外之音,愕然问:“你是说你家要娶我家果子?”
“是呀,他们两个在一块长大,是天生一对呀!”
果子爸脸露难色,半天没有开口。
“别看我家小马是闷头驴子,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心里一门装的,就是你家果子呀。”小马爸趁机代儿子说出夙愿。
“老兄弟,你搞错了,我今天来,是想给小马在宋家村说个亲事。果子姨家的宋家村有个姑娘叫小兰,长得俊秀,人也老实。”果子爸愧疚地望着他,恳切地说。
“以我看呀,你也别瞎操心了,还是娶你家果子吧。我们两家挨得近,日后互相也好有个照应呀!”
“本来我也想把果子嫁给你家,可是她出去半年多了,也不写个信回家,也不晓得她现在哪里打工,岁月不饶人啦,我怕耽误你家小马呵!”
“你不要责怪果子,写信要时间,寄信又费钱,村里电话线还没架好,你叫她怎么和家里联系呀?”小马爸又劝,“你不要推辞了,就把果子嫁给我家吧。小马做你家女婿,做你家儿子,都行!”
这时,小马挖地回来,把锄头挂门边墙上,爸在房里喊:“小马,你过来一下。”
小马走过去,见了果子爸,喊了声“大伯”,就楞站在床前,听父亲说话。
“小马,我问你,果子爸要带你到宋家村说亲去,你愿意么?”
小马惊惶万分,眼里闪出焦灼的神情,噘着嘴大声说:“爸,你还不晓得吗?我这辈子,什么女孩都不要,就要娶果子呀!”
 
20
在逍遥村住了三个月,果子生病了。得病初期,出现发烧、头痛、呕吐。症状好像一般感冒,但又缺乏感冒所常有的流鼻涕、打喷嚏等病状。呕吐时又不怎么恶心,突然就大口大口呕出。接着,体温逐日升高,2—3天内就直抵40度。 
逍遥村不通电话,也没有电信信号,柴大伯急如热锅上蚂蚁,连忙喊村里拖拉机送他到镇上给俞敏打电话。俞敏和汤称心当天就心急如焚开车赶来了。见她脖子发硬,又抽筋,不知她得的是什么病,全都惊吓住了。在村里无法医治,刻不容缓,赶紧把她背上车,携风挟火般返回县城。
县医院医师说:“你们送的及时,要是再耽搁一天,发烧更高,抽筋加重,神志混乱,就要出现瘫痪和呼吸衰竭,到那时候再抢救就很困难了。”汤称心问是什么病?医生说:“她得的是‘流行性乙型脑炎’,简称‘乙脑’,是一种乙脑病毒在人脑里繁殖引起的。”俞敏不解地说:“她住的地方,空气新鲜,环境也干净,也没吃什么脏东西呀?”医生扶正眼镜,望了一下俞敏,慢声解释道:“乙脑病毒一般在热天传播,主要在牛、马、羊和家禽动物,特别是猪身体里繁殖。蚊子咬了带病毒的家禽,再咬人就把这种病毒带到人的血液里。病毒又进到人的脑子里。如果人的抵抗力强,病毒在血液里就被消灭了。要是抵抗力弱,就会得脑炎。可以说,人得上乙脑,全都是蚊子惹的祸。”医生又安慰道:“你们不要着急,这种病不难治的,大约10天左右,病人经过治疗,就能神志转清,体温逐日下降,身体逐渐恢复。”
住了半月医院,她痊愈了。出院那天,医生嘱咐道:“门果子乙脑虽然治好了,但根据观察,她的脑神经由于发高烧,还是出现了一些后遗症。比如肢体麻木、记忆力下降、心情郁闷等,这还需要用一段时间调理。回家后,你们要多给她做肢体按摩,不然肢体以后容易出问题,也影响胎儿生长发育。”接着,医生又向汤称心夫妇交代了一些按摩治疗的方法。
 
21
逍遥村树木葱茏,杂草丰茂,水量充沛,故蚊子特别多。柴家干净整洁,但怎能阻止得了蚊子的滋生和四处侵扰?汤家再不敢把果子放那里了,只得撤出来。别无去处,只好住回本宅。
果子怀孕,汤称心果然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兴奋,生意场上大小业务统统都去吃,大钱小钱一概都去赚。俞敏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但是果子回到家中,家务活加重,加上担心丈夫与果子私下通好,偏头痛老毛病又犯了。俞敏不想让丈夫给果子做肢体按摩,但自己手劲小,做一小会就发酸,只得由他去做。这世事是可变的,如果让他俩接触,两人发生感情,那情形是很危险的!她处于极度矛盾中,心里焦灼地喊:“老天爷,你叫我怎么活才是好呀?”爱的本性是排他的,汤称心给果子做按摩时,她伫立一边,眼睛紧盯着,吃醋的味道极为浓厚。她监视他在家里的一举一动,一刻也不放松。她还经常坐一边生闷气,或是哽咽流泪,以给他施加强大压力,让他不要产生歧想。
汤称心给果子按摩肢体时,两人同床那一幕时常浮上心头,油然升起强烈性欲。他很想再次将果子拥入怀里,重复温柔之乡那一幕。他清楚找她代孕是不道德的行为,心里又常涌出自责,觉得不应该再有非分之想了。就这样,原始的性冲动和理性思想交织在一起,无数次地发生冲撞和较量,让他的肉体和精神经常处于反复和无与伦比的巨大痛苦和折磨中。
果子喜欢他做按摩,他的手一会儿捶,一会儿捏,一会儿揉,快慢相宜,柔中带力,好舒服哟!她觉出当初对他的看法是正确的,他确实是个还好的男人。她心里老是想,“为这个男人生孩子,还值!”
汤称心做完按摩,回到卧室,俞敏常常跟过来使性子挖苦他:“这一下又让你开心了吧?人家年轻,人家肉嫩,肚子里又怀了你的种;难怪你对人家那么体贴,那么温柔喽?”他见她故意寻衅滋事,感到无比委屈,也甩气话反诘:“她现在怀了我的种,要为我生孩子,我就应该对她好嘛?”想不到他竟敢顶撞,她更加来气:“我晓得你的心事,你对她好,是想挤掉我,是想娶她做老婆,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两人打起嘴巴仗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出语一句比一句狠,两人感情开始出现严重裂痕。
两人争吵都回避果子,但还是让她听见了。她默默抹眼泪,她看出他们说的都是气话,心还是连在一起的。特别是俞敏,她吵架是为了表达对丈夫更深刻的爱,而不是怨恨。她同情他俩,觉得他们用这样一种方式生活挺不容易得。回头一想自己的处境,觉得比他们更加艰难,只不过是不同的表现方式罢了。她想到自个挤在他们中间,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恨不得插上翅膀早日飞出这个让她左右为难身心俱焚的地方。
到底是乡下女子,身体素质好,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调理,果子四肢完全恢复功能了。俞敏很诧异,果子肚子越来越大,汤称心去她房里次数变多了,还放DVD给她听;小房里时常流淌出柔和悦耳的乐曲声,洋溢着甜蜜蜜的亲密气氛。俞敏简直忍受不了了,他们吵得更加凶狠了。
 
                              22
小马爸死了,小马哭成个泪人儿。
中秋前一天,小马趁市场上鸡仔价格高,把家里几只小公鸡拎到乡市场去卖。回到家中见父亲直挺挺躺在床上,床边倒着一瓶“敌敌畏”,忙上前喊他,见他已经断气了。小马忽然觉出了父亲寻死的意思,前不久小马爸去医院检查出了胃癌,父亲知道一个废人活世上费钱事小,还要耗费儿子的精力,成了儿子生活的累赘。他用一死来表示对儿子前途的关心和帮助。犹似山中竹叶青蛇一样,自个从竹尖上划破肚子,好让小蛇从它腹中降生世上。动物有舍身为子的美德,何况人呢!
果子杳无音信,小马的心一直焦灼不安。埋葬父亲后,他要出外一面打工一面寻找她去。临行前,他去果子家询问线索:“大伯,果子可有消息?”果子爸哭丧着脸,悲痛地说:“哪有消息呀,大女儿一家人出去找过,没有找到。我急都急死了。这社会上人贩子、流氓多,她要是被拐骗了,或是被坏人坑害了,我们一家人怎么活哟?”小马直杵杵立着,咬着嘴唇,泪水在眼里直打旋子,说:“大伯,我出去打工,带找她去。”果子爸流着泪嘱咐:“你一有她的消息,就马上告诉我,省得大伯把眼睛都快要望瞎了!”小马点点头。当天小马挥泪离开村子,来到县城果子堂姐家。门桂花不需要女工,但需要男劳力。她搞批发,需要个人帮她把货物送到短途客车站上,再由购货人转运到四乡八镇去。过去是找拉板车人送货,经常耽误发车,有时还掉货,顾客不满意。小马是老实人,不会卷货逃跑。况且他正值落难中,理应伸手拉他一把,于人于已都有好处,就想留下他来打工。“小马,在外面不是好找工作的,开支也大,赚不了几个钱,你就留在我这里给我送货吧。”小马充满感激,马上答应了。门桂花买了辆电动三轮车,请一个师傅教会了他开车,又领他熟悉了一下送货路线,就叫他送起货来。怕他挣钱少,划不来,又联系了好几家批发部,把他们的货也全揽过来让小马送。这样小马在门桂花家落下了脚,一月下来,也能净挣一千多块钱了。
晚上,门桂花与小马扯闲。她要他讲讲夏天发洪水救果子一家的事,小马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有些羞涩地说:“我不是做好人好事,我爱果子,我是把她家当成自个家了!”听到这里,门桂花心里一动,眨闪眼睛,疑惑地说有人在县城里见过果子。她又诧异地说:“她要是真在县城,大半年了,为什么不来看我呀?她在我家时,我也没有亏待过她呀?”小马惊异得直抽凉气,着急的心情急剧膨胀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眼里充满希望,又充满焦虑。
她叹息一声,说:“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怕她走邪路,县城里有许多发廊、洗头房、足浴房,其实都是鸡做堆的地方,我就怕她到那种地方去。”小马不解,问:“什么叫鸡做堆?”她愤懑地说:“就是婊子做堆。”小马一下子警觉起来,心里万分紧张,睁大眼睛惶恐地看着她。她又朗然说:“不过,我暗里去那些地方找过好几次,都没有看见过她。我不相信她会到那些地方去!”小马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她思忖片刻,嘱咐道:“小马,你以后送货,路上要多留点神,代找找果子。”
这话正对小马心思,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竭力控制住情绪,发自肺腑地“嗯”了一声。
 
                             23
俞敏脑子转了好几日,想出一个对付丈夫的好主意,让婆婆来帮着照料果子。
俞敏对丈夫一说,他脸上马上变了颜色,冲她一吼道:“你不要瞎搞了吧,说好了,不让任何人晓得,这也包括不让我妈晓得呀。我妈要是晓得了,肯定要骂死我们的。”汤母是石山村村委会妇女主任,每次见到儿子,她几乎都不忘自个身份,不厌其烦地叮嘱一番:“儿子,你现在有钱了,有钱可不要学坏噢。不要学赌,不要吸毒,更不能去学嫖。我们是本分人家,不能让人家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呀!”儿子也信誓旦旦地表态:“妈,你放心吧,我会按你讲的要求去做,决不会往你脸上抹黑!”
“她要是真骂,就让她骂去,反正我们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现在家里缺少一个人,你妈不来,你怎么能抽身去上班。一个大男人,你总不能天天守在家里围着女人转呀?”
汤称心脸色冷峻,说:“当初,是你想出这个好主意,也是你说要严格保密的,现在却要反悔。”
俞敏无比委屈,说:“我不想这个办法,你一天到晚苦着脸,像个吊丧鬼样。你生意都没心气做,经常一个人喝闷酒。我还不晓得你心里头的曲曲肠子么,你不就是怪我不能给你生孩子么?现在,我做了牺牲品,成全了你的好事,你还反过来指责我,还含冤叫屈?”
他不敢恋战,又口气平和地说:“扛到今天了,我们再坚持两个月吧。等孩子生下来,她老人家有孙子抱了,嘴巴可能就堵住了。”
她没好气地呵斥:“吃了灯草,说话轻巧,再瞒两个月?再瞒两个月,我恐怕要挤出这个家喽!”
他知道她在说气话,不再对抗,陷入沉思。不接母亲来,妻子会疑神疑鬼,总是担心他同果子好,会吵得沸反盈天。接母亲来,夫妻矛盾自然会化解,自个也好分出精力去打理工作,好处多多。他最担心的,就是母亲会斥责他不走正道走邪道。
“你同意也好,反对也好,反正明天我要把你妈接过来。”汤称心见她心坚如铁,想想妈妈来的好处,没有再执拗反对。
俞敏去石山村请婆婆,见面时没有说真话,而是谎称夫妻俩要出差,邀她过去照应一下屋子。汤大妈跟随媳妇进了家门,儿媳适才惶悚地道出原委。俞敏说这馊主意是她想出来的,与你儿子无干。她想把婆婆的斥骂引到自个身上,以减轻汤称心的压力。想不到婆婆竟上前一把把她紧紧抱住,感激涕零地说:“俞敏呀,你真是我的好媳妇呀!”
 
                              24
俞敏抱走婴儿后,果子见枕边空了,仿佛一颗心也被摘走了,心里一切感觉都变得矛盾、混乱和颠倒了。她开始流泪,声音哽咽得断续变形了。
妊娠时,她心里发生了激烈斗争。寻思过去日子,汤家虽算不上雨露恩泽,但毕竟待之不薄,对在汤家的待遇她是满意的。孩子生下后,应该让汤家抱走,这桩代孕生意顺利成交,自个也能揣着巨款安然回家了。可是自胎儿在腹中轻轻躁动之日起,她的母爱之情忽然被唤醒,觉出新生命的无比可贵和可爱,便对腹中胎儿生出融为一体不能割舍的亲情。她一下子认识到,腹中胎儿是真实生命,不是商品,不禁又生出保护胎儿的强烈意识。有一次,她感冒了,头痛,流鼻涕,汤称心送来一盒“快克”。她手一推,说:“是药三分毒,我吃了药,会把毒素传给胎儿。我不能把药毒传给胎儿,难过就让它难过,我忍着吧。”她用多喝水办法排除感冒病毒,硬是挺过来了。独自一人时,她常与胎儿轻声说话,说门家村的人和事,说父亲办窑场的困苦,说母亲与弟弟的可怜,又说来汤家代孕的原因和苦衷,请求孩子原谅她。说着说着,眼泪像散线珠子扑刷刷往下滚落。胎儿像有感应似的,母亲每说一句话,他(她)就轻轻动弹一下,这让果子非常开心,更加觉出新生命的可亲可爱。她又衷心感谢胎儿,对胎儿说:“孩子,妈要感谢你,正是因为有了你,妈才能挣到一笔巨款,才好回家去为你舅治病,才好帮你外公还债呀!”
妊娠期间,她每天享受着和新生命合为一体的无比幸福,沉浸在将为人母的无边无际的遐想和快乐中。她也无数次祈祷和祝福胎儿将来拥有一个幸福美好的前程。儿子抱走后,果子预感,儿子此一去,恐怕就要永远不能相见了。想到这里,她心里一下子像万箭穿心般巨痛。
孩子一旦出世,对女人来说,他(她)就会变成她生命的主体,冲决一切,压倒一切,孩子几乎会使母亲完全省略掉自己,这就是母爱的天性。儿子出世后,她只是深情地望了一眼,还未及仔细端详,更没有仔细体味母子相拥的快乐,就被一双武断粗暴的手抱走了,这让她在感情上实在无法接受,心理上也无法承受,剩下的只有难受。这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几乎要将她轰然击倒。她觉出已经经受不住这个沉重打击了,想反悔,想挣扎起身,想追上去拦住俞敏。但身在病床上,腹部的剖口刚刚缝合,一点儿也动弹不得,她悲伤极了。
汤家对她还是尽仁义的,孩子抱走后,雇了个女佣来服侍她的月子。怎知,果子的意志和意识在哭泣中已经变得无比虚弱和恍惚,身上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集中在一个念头上,那就是一定要要回儿子。无法入睡的长夜里,她在泪水中浸泡着,枕头变得湿漉漉的。每天醒来后的念头,就是倾情思念儿子。她经常情不自禁地喊:“儿子,妈妈想抱抱你呀!”精神几近痴呆的地步。她躬起身想起床去找儿子,女佣急忙上前好言劝止:“果子,你要冷静,不要乱动,现在还在做月子,不能伤了身子。有什么要求,过了月子再去找汤家说。”
身陷孤寂中,她特别想念门家村亲人,也万分想念小马。可是他们都不在身边,都不能伸手帮助她。辛酸的泪水流淌下来,用手巾去擦,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一周后,她觉得身子有些力气了,趁女佣不在身边,不顾一切翻身下床,跑出门去,坐上一辆三轮车,“通通通”去了汤家。正要敲门,伸出去的那只手忽然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她想起口袋里装着俞敏付给的巨款,想起父母苍老不堪的脸庞,想起家中扶墙壁走路的弟弟,想起姐姐姐夫,想起大姨一家,她一把捂紧口袋,默声而又快速地折返回头。
返回医院,她没有进门。儿子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能没有儿子,又急忙转身搭了三轮车赶往汤家。到了汤家门口,她心事多多,顾虑重重,重又转身折回来。这样两点一线空茫地往返折腾数次后,她仍然束手无策无所适从。三轮车师傅见她反复倒腾,行为反常,被她闹懵住了,不愿意再送她。她呆滞而又猥琐地站在空旷的街市上,站了片刻,不由自主地软软瘫坐地上,絮絮叨叨地说:“我要儿子嘛!我要给弟弟医病嘛!”众人围聚拢来观看,纷纷议论:“这女人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吧,什么儿子呀弟弟呀的?”“你看她穿得多干净呀,不像是精神病人!”“身上穿得干净,并不代表她不得精神病。现在搞改革开放,有些人大脑不能适应,就会变精神病的!”
这时候,服侍她的佣人急步跑过来,一把扶起她,不由分说,把她搀回病房里。
 
                 25
汤称心一脸苦楚地央求:“好俞敏,把儿子还给果子吧!”
俞敏说:“你疯啦?花这么大价钱,花这么大精力,好不容易得了个宝贝儿子,你却要还人家去,你安的什么心呀?你是不是和她串通好了,真要挤走我呀?”
“你想哪里去了,我是看她太可怜了,你晓得吗,她现在想儿子都想疯了呀!”
在果子瘫坐街头时,汤称心正准备去上海参加华东地区建材产品展销大会。得子的喜悦,让他工作劲头更加十足了。家有妻子和母亲照料,孩子雇了奶妈,一切都可以放心。熟料,他路过十字街时,看见围聚了一群人,感到好奇,走过去看。不看不要紧,一看把他吓了一大跳。果子头发蓬乱地瘫坐地上,口中咕咕嘟嘟诉说着什么。他心里一切都明白了,生怕被人认出来,赶快转身跨过街道旋风一样逃离了。回到家中,思来想去,又生出惧怕。让果子代孕是不能见阳光的事情,是严重违背公序良俗和严重违法的行为,真闹起来,颜面扫地事小,搞得不好,还要被绳之以法。他思量再三,考虑再四,强忍住不舍,孩子毕竟是她生的,决定把孩子还给果子去。他想得很远,待到一切事平以后,再设法把儿子盘回来也不迟。但是他不敢把这个深谋远虑的计划对妻子说出。
汤母异常愤慨,竭力阻止道:“称心呀,不要把小家伙还给她,要么再给她加点钱,看问题可能解决。”汤称心痛苦地说:“这不是加几个钱的事情,万一把事情闹大了,怎么得了哟?搞得不好,我们还要去坐牢呢!”
俞敏怎么也没有想到,丈夫竟然提出要把儿子送给果子。她心想,孩子虽是借腹所生,但也是用自己的尊严换来的。把丈夫推到果子怀里容易么,我是打落门牙往肚里吞呀!没有大爱心能做得到吗?孩子接回家至今,一声“谢”字对我都没有说过。现在好了,又要把这一切亲手摧毁,你的良心难道喂狗去了吗?她又想,要不是我和你共同创业,你有这个大家业吗?要不是我宽宏大量找来果子给你代孕,你汤家有后吗?你汤称心还有什么称心可言?现在倒好,你竟然公然调转枪头,把枪口对准我了。她忽然想到一个十分危险的问题,他俩拥有一个共同的生命结晶,是不是真的玩双簧要合谋挤兑我哟?想到这里,她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哭着说:“我看出来了,你们两个是要合伙加害我,姓汤的,你简直不是人呀——” 
汤称心说:“你不要瞎闹好不好,我怎么可能同她合伙加害你呀?”
俞敏忽然想起许多积于心里的疑团,咄咄逼人地责问:“姓汤的,我问你,你为什么有次背着我,偷偷摸摸一个人跑到逍遥村去看她?”汤称心急忙解释:“那次去西乡和乡政府商谈开发大理石产品的事,离逍遥村不远,我关心胎儿,就顺便去了一趟。我在那里没有多留,吃了晚饭就回来了。”俞敏问:“她住进医院那会,有医生照料,不需要你多出面,你为什么老往医院里跑,你们是不是在谈情说爱呀?”“她来给我家代孕,人住医院里,我总不能不去关心一下她的病情吧。她怀了身孕,赶快把她病治好,对我们孩子的健康有好处呀!”俞敏冷笑一声:“好笑,我们的孩子,应该叫你们的孩子。”她又口气坚硬地斥责:“门果子回到家里,你为什么老往她小房间里跑,你是和她密谋对付我吧?你还讨好她,给她送音乐听?”汤称心强忍住激愤,说:“我往她房里跑,我是在搞胎教,我送音乐给她听,是想对胎儿搞早期智力开发。”俞敏一拳砸向桌子,凶狠地说:“你尽找借口,一直糊弄我,怎么样,现在狐狸尾巴到底现出来了吧?老实告诉你,除非你把我整死,不然你就休想和她在一起。你们想搞颠我,没门!”接着,是杯盘摔地的尖锐刺耳声和悲痛欲绝的嚎哭声。
 
                             26
俞敏发急了,找来一把大锁,“呼”一声把汤称心锁在屋子里。“你要是想跑出来,老娘就一把火把房子烧掉,老娘说得到做得到!”说完,不顾婆婆阻拦,一头冲向门外路上。
她开了私家车,蹿到医院里。见了果子,眼睛瞪成牛眼,理直气壮地喝斥:“门果子,我不是把10万块钱付给你了吗?剖腹产的补偿费2万块,不也给你了吗!我们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你为什么还要闹事呀?”
果子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瞅着天花板,正想念儿子,猛然看见俞敏,忙像躲瘟疫一样向墙角躲闪。面对俞敏愤怒的斥责,她一下子语塞了。人家已经完全按照协约办事了,余下就是各走各的道了,为什么还要变卦反悔呀,这不是失信于人吗?乡下人什么时候学会虚伪,什么时候变得不讲诚信了?
俞敏不再愤怒,转了口气,协商道:“果子,你要是嫌少,我再加你两万,好不好?”
果子蓦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是想多要你家钱,儿子是我生的,我舍不得,我想要儿子!”说毕,疾速翻滚下床,“扑通”一声跪伏在俞敏面前,额头重重地撞着地,连连磕头央求:“好大姐,我离开儿子是活不成的,求求你把儿子还给我吧。我把你家的钱,全部还给你家。好大姐,求求你了——”
俞敏哭丧着脸,也躬身跪伏地上,满面泪水,对着果子哀求般地磕头诉说:“果子,你要儿子,我家也要儿子呀!你想想,我家花这么大价钱,不就是想要一个孩子么?现在既然有了,我家怎么会轻易放弃呢?”她一边用力磕头,一边苦苦劝导:“果子,你不要想不开,你还年轻,以后还能结婚,还能生育。可是我家就不同喽,我家总不能再找人来代孕吧?”
俞敏见她不依不让,额头磕出血痕了,怕闹出人命来,忙自个先站起身,接着扶起她来,又连哄带劝地开导说:“果子,你不要犯糊涂,也不要一根筋,现在你是抓紧给你弟弟医病要紧。你总不能看着他一辈子是个残废人吧?再说,你家里还欠外面许多债呀!”
果子一下子犯难了,身子像散了架似地软塌下来,“呜呜呜”哭泣起来。
俞敏见她情绪变缓和了,以为已说动她的心,往床上丢下厚厚一摞钱,悄悄溜出门,疾风一样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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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怀揣着14万元钱,径往车站要回门家村去。一只脚踏进车门的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一去势必就永远离开儿子了。她的心一下子缩紧了,酸楚了。她突地缩回脚,转过身子,站在车门边,不走了。她不能到汤家去要人,又不愿意上车回村,一下子陷入自相矛盾中,孤零零站在那里发着痴呆。
车上卖票的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征询地问,“车子马上要开了,你走不走呀?”见她神情麻木,不作反应,正过脸去,叫司机把车子开走了。匆匆忙忙的旅客们不断从她身边穿梭往来,不时有人拿好奇的目光睨她。这时,发车员走过来,叫她不要久站在广场上。她被这一逼,一下子瘫坐向地上,脸色发青,尖声大哭起来:“我要儿子嘛,我要给弟弟医病嘛!——”发车员不明究竟,惊诧不已,忙举手招来几个同事,把她扶到一边,关切地询问她的身世。有人在一边小声说,“过去没看到过这个人,恐怕是个新神经病人。”步履匆匆的旅客,都放慢脚步,纷纷投来猎奇的一瞥。
小马把一车货物卸完,与收货人办完交接手续后,把电动车倒出来,正要开走,忽然听见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他赶忙把车子停向一边,跳下车,循声找过去。他一下惊呆了,想不到,眼前瘫坐地上神情恍惚的女人,竟是他朝思暮想和天天寻找的果子!他一个箭步冲上去,蹲下身子,一把扶住她,问:“果子,你怎么在这里?”她像不认识他似的,没有反应。他焦急万分,又大声喊:“果子,你看清楚了,我是小马呀,我是小马呀!”久违的呼喊声,似一股电流疾速激活了她昏愦的意识,果子回过神来,迷惘地望了一眼小马,一下子扑向他的怀里。
他把她扶到电动车上,问她这一年到哪去了。果子没有隐瞒,泪水涟涟地诉说了替人代孕的事。
小马心里生出被刀挖了一样的疼痛,脸色变得铁青,担心发生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他想推开果子,撒腿离开车站。但站起身子要逃走的一刹那间,他又陡地收住了脚。看着泪流满面的果子,这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女人,今日得见,怎么一下子就又马上离开呢?人心都是肉做的呀,她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该,也不能忍心就这样撇下她不管呀?两人自小在一起时的往事和感情,像山洪一样猛地涌上心头。他眼睛瞪得像牛眼,鼻子一阵阵发酸,心里一阵阵发紧,泪水顺着鼻翼一下子哗哗哗流下来。他没有犹豫,没有出声,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不停地流泪,无限爱怜地看着果子。
果子轻声问:“你怎么也在城里打工呀?”小马说了父亲去世的事,又说了他出村前她爸对他的交代,她的眼泪又像散了线的珠子,扑刷刷滚落下来。小马征征地问:“现在你想怎么办?”果子哀伤地说:“我想要儿子,又想用这笔钱回家给弟弟医病,给家里还债。我现在不晓得怎么搞是好了——”
小马一改过去的木讷,斩钉截铁地说:“果子,这样吧,你把钱退给汤家去,把你儿子要过来,我们结婚,我们共同来抚养。我想把我家房子卖掉变钱来给小弟医病。要是没人买,我就拆房子料卖;要是钱还不够,我就卖血去,反正一定要把他的病医好,也一定要把欠你大姐大姨家的债还掉!”
果子低着头压着眉思虑片刻,悲怆地说:“医我弟弟的病,还债的钱,一共要十几万呀,你那点钱根本不够呀!”
小马不知所措了,心里乱糟糟的,脸上堆满苦愁,噘着嘴问:“那你说怎么办才好呢?”
果子陷入无路好走的两难境地,两眼茫然,又浑身无力地瘫坐向地上。
太阳当空照着,鲜亮的阳光中,又变幻出一大层温暖的玫瑰色,浸染了大半个天空,让看它的人心里着上温馨的感觉。车站里沸沸扬扬,人们煕来攘往,怀揣着对生活的美好希望,向着各自要去的地方,匆匆前行。
                                2011.2初稿,2012.3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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