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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的肋骨(中篇小说)
2014-10-19 18:50:21 来源: 作者: 【 】 浏览:279次 评论:0

秦雅军

 
A、男人和那些个女人
1、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让焦天宇记起,也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忘记。
很多女人不停地围着他旋转,但看不清其中任何一张脸。这是一个梦境,却很真实。焦天宇一上了床,便记不起女人,无论是醒着还是梦里,无论老婆还是情人,甚至这个此刻正被他压在身下的女人。
他没有得健忘症。某个深夜里,睡意俱无,声响俱寂,他将自己的女人们一一罗列出来,在桌子上站好,排成队。他用火柴枝插在色泽班驳的桌面上,沿着裂缝一字排开,不很规则却整齐,如同一支部队,整装待发。具体要到哪里去,是出发还是招回,焦天宇却是不知道的,也不想知道。生命仿佛一个流浪的过程,哪里是终点,哪里是起点,对来他说则很不明确。
和焦天宇上过床的女人都会害怕他的眼神。他仔细看她们,仿若用放大镜研究一件文物,对每个部位尺寸、每一丝颤动都观察得极仔细。面部肌肉的跳动,反映着他的发现,既不夸张又让女人们可以敏锐地感觉到。而她们,一面害怕他的眼睛,另一面又很快乐,表面上冷若冰霜,甚至会将手中某个东西重重放下以表抗议,但心里如同涂了蜜。
春天里,蜜蜂会嗡嗡的采蜜。孩子们的图画里,它们肩膀上背着一只蜜桶,花儿们热切奔放地迎接。事实上,焦天宇碰过一些钉子,被一些女人讽刺过,但他从来不在意,最终打轻易开她们的封锁。他在意得是:当这些女人忽然奔放起来,应该怎么办。他说的奔放大约便是结婚,抑或是比结婚更可怕的其他。有时候,他也会松一口气:还好,并不是每个女人都是奔放的,否则真得没法活了。
相比较而言,他喜欢女人怒放。怒放与奔放的区别微小,意义却大相径庭,在于完全奉献,还是有所索取。
肖儿此刻便在他的身体下怒放,而焦天宇却注意着门的轻微响动。他不知道门为什么会响动。可事实上门一直在响,起先他没有发现而已。直到某次,陈莉在做爱中忽然停止了呻吟,发现了这个一直存在的事实。以后的日子,焦天宇对此耿耿与怀,身体还在扭动,但他已经听不见花儿怒放的尖叫,这一种状态是恍惚的、机械的,在梦与现实的边缘。
门的响动是一种节奏,在似开非开之间游荡,由开始的惊吓演变成一种刺激,让焦天宇亢奋。他忘记了陈莉,甚至身下的女人,只是不停地推进、推进,直至精疲力竭。
最后,他坐起来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暗夜里分外清晰。肖儿也爬起来抽烟,他们都不说话,仿佛劳作之余的休憩。焦天宇脑海里有个很深刻的影象:小时候,父亲坐在田埂上注视着黄昏里自家快要割完的稻田,点一根烟,喷出阵阵烟雾,一种满足感在野地里扩散开去。只有一点,让焦天宇很不爽:他觉得自己吐出烟雾太虚渺一些,单薄一些,没有喜悦,没有激动,是在割着别人地里的稻子。
肖儿享受完这美妙的烟雾,开始穿衣服,一件一件穿得很仔细,连丝袜上的一个褶子都不放过。她抱着赤裸的他,响亮地亲了他一口,笑盈盈的出去了。这一次门合上的声音很大,但接着依旧是琐碎的响动,持久的,不厌其烦的颤响。
 
 
2、
两个人在房间里,有种温度、气息以及充实的感觉,将空间挤的满满当当。走掉一个人,马上会让人感到空旷。焦天宇又开始发呓,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幽灵,离了身体满世界乱跑,是流动的光影,随意地乱串,可以忽而站在桌上,也可以落在屋外某株金银花的花瓣上。
思想的幽灵极丑恶,像一个魔鬼,总是挖掘人们内心深处的肮脏。它把它们挖出来,一一摆开,像晾晒在竹篙上小孩子的尿片。
2000年的锡城,焦天宇晒过尿片。那时候他很快活,是个勤劳善良的小伙子。生活满当当的,像女人鼓胀的奶子,孩子吸它,他也吸它。他让女人很快乐,因为他替她吸去多余的奶水,女人也知道别家的男人并不一定帮自己的女人吸奶水。他们不愿低头。
焦天宇身体上放下了包袱,脑子里却开动机器,于是,便有了轰鸣。
一辆崭新的“沃而沃”公交车从女人身上碾过,满地盛开了花朵。他开始幻听幻觉,那一声尖叫,比任何电影里更恐怖,更凄惨。“记忆是个魔鬼。”焦天宇愤懑地想:“它让时空转变得那么快,一晃便是几年,又好像是鲜活在心里几个世纪以前的故事。”
从那以后,焦天宇总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粘附在身后,——是眼睛。是的,绝望的眼睛,有着微笑、诱惑、不舍还有太多太多不被理解的东西。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想他带走。他抱着女儿的手开始颤抖。他疯了,这一刻真得疯了,他恨这个女人竟然带走了一切。焦天宇痛苦不堪,开始堕落。他有理由堕落,因为他经历了生死。经历了生死的人,都有理由堕落,从热切掉入冰窖,从此一无所有,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灰心丧气呢。
肖儿是个孩子,八零后女孩。这一代的女孩,年龄不大,却已有了成熟女人的风韵,并因年轻而更加疯狂、直白。床第之间的事早已熟捻,她纵情声色,但从不和他睡在一起。她甚至无所顾忌地坦白:怕醒来后悲哀地发现他脸上日日增多的皱纹。她劝他去美容,显得年轻一些,但他不去,他喜欢上了狂欢之后的空寂。这一种空寂可以容纳很多,比如灵魂,比如回忆,以及各种琐碎的人和事。
肖儿不是他的,就像这所房子,他只有使用权,却无法拥有。他们合租了这所房子,并且早在焦天宇之前,她已经租下了另一个房间。他住进去的时候发现了她。他也不奇怪,男女合租在如今不再是新闻。
他和肖儿的性爱没有任何障碍,把肖儿看作成熟女,肖儿也不介意年龄上的差异,他们甚至不知道彼此的职业,也许可以叫作性伴侣。这时候只有男人和女人,亚当和夏娃、尖叫与呻吟。
他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对,省却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的繁琐,更有趣的是省却了白日里的交流。
肖儿整日不出门,偶尔的出门就是抱回一大堆的书和各种袋装食物。她从来不让他进她的屋子,那是一个私密地方,八零后的私属空间。他只能从她房间的摆设和整天滴滴嗒嗒的键盘声猜测出她是靠文字为生的,他从没想过走入她的生活:也许这样很好,井水不犯河水。
他有时候和肖儿做爱后,会想起陈莉,那个有洁癖的护士。她总是在做爱之前,将他的床单翻晒一遍,整理得平平展展,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允许存在。然后,她帮他清洁身体,在浴室里,她用娴熟的手法,捏着酒精棉球,帮病人擦拭身体一般地将他身体所有部位都擦干净,直到没有一颗水珠。擦拭的过程中,焦天宇开始蓬勃,有闯入的欲望。但她不允许在浴室里做爱,她说:那里不干净。
可是哪里会干净呢,哪里都不干净,哪里都肮脏,焦天宇深刻地明白这一点。这张床上留下过无数女人的呻吟,不干净;他自己是个不干净的人;她背离丈夫出来和他幽会,也不干净。这很可笑,但绝对存在,潜在矛盾无法调和,无法调和的矛盾往往并不需要调和。
 
3、
矛盾是什么?战国时期那个左手卖矛右手卖盾的人没有搞清楚,指责他的人也没能搞清楚。人们看见矛盾总想解决,但是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在这些生生不息的战斗中,有人死亡有人存活,但过了一段时间,都烟飞尘灭,杳无声息。仅仅几十年的生命,在时间的长河中仿若蚂蚁爬出一步。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便注定走向死亡。人们却依旧为了生命痛哭、欢乐,甚至苟且。淡而又淡的生活,无端地生出几分色彩。
死亡并不可怕,象花儿一样开放。焦天宇的女人便是如此绚烂的开放了,那年轻的腿似乎还热烈着,但已是气息奄奄。陈莉帮助他将女人收拾干净,用干净衣服伪装起断裂的女人身体。她将她推出来,推到她丈夫的身边。焦天宇看了一眼女人,再也没有泪可以流,甚至那一霎那,情感开始封冻,一声不出,仅剩白色的空洞占据他整个眼底。陈莉奇异身边这个男人地冷静,她不知道他的疯狂是在心里。他像花儿一样地枯萎了,叶瓣裹紧了自己,揪着心,一碰就卡嚓嚓作响。
陈莉每次和他做爱之后,赶紧将自己洗干净,穿上衣服,稍微地靠一会儿。这当儿她有很多话要说,譬如:你从来不用烟灰缸,地上桌上,随便什么地方就弹烟灰。或者和别人合租一个一间房子,用同一个马桶是多么地肮脏。她没有想过,那个人是个女孩,只有他脏她。她最终会回到这种问题上来: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整理生活,或者:你还想着她。
焦天宇奇怪她的问题总是那么多,差点脱口而出:你又不会嫁给我,烦不烦?可是他没说,多半时候他当她是空气,从开始做爱之后他便把她当作空气,在空气中你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不需要抓,你只是需要,却没有明确的目的。
肖儿对他也没有目的,陈莉一来,她就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听音乐,防止自己被那些声响诱惑,她听神秘园,并且陶醉在里面。“神秘园”,多么时尚的名字,虚无、飘渺,没有生命的挣扎,只有探索,永远的探索。她在什么地方都是好女孩,温文尔雅,时尚却不放荡,充满诱惑与神秘,总是让人向往,与蒙娜丽莎不同的是:她也对每个人微笑,却不对每个人开放。
她一直在房间里敲打爱情,不是妻离子散的那种,那种太实在,完全没有想象的空间。她只写大街上、咖啡厅、蹦迪以及与香奈儿、宝马、法拉利相关的爱情。她没有爱情,却一直奇怪地杜撰爱情,生离死别、醉生梦死让小女生疯狂的爱情。她会在自己策划的爱情里感动,和主人公一同哭泣、任性以及傻笑。她的文字是透明的,只有爱,却从不涉及“性”,她觉得那是肮脏的东西,像用过的护舒宝,刺目而污秽的红色,她会将它包好,小心地扔出去,好像生怕被它感染,但每月她都必须使用它再抛弃它,这一种需要没得选择。
电视里安尔乐或者护舒宝广告就是纯净而透明的,不管是使用它的女人还是那些假设的液体都很透明。她将爱情也写成这个样子,她也知道这样会造成多少肮脏,但内心深处,依然冲动地将这些透明的、水晶一般的文字写出来,再投出去,换回“星巴克”的卡布其诺或者是“金碧辉煌”DISCO的门票。
如果不是和焦天宇有这么点关系,她真是透明的。早晨睡觉,下午开始码字一直到深夜,偶尔去DISCO或者咖啡厅一回,看来来往往时尚的人群,想奇奇怪怪的爱情。这,就是她全部表层生活。
 
4、
焦天宇的生活也很简单,他有一家经营服装的小铺子,请了人,除了进货基本上不去管它,由于地势好,生意也还说的过去。他请了个壮实的农村姑娘——他的侄女。他女儿走失之后,侄女便过继过来,给他当女儿,还专门举行了个仪式。这是家人牵头办的,他的父母为了弥补自己丢失了孙女的过失,到乡下的侄子家帮他要过来,正好他们的侄子家境穷苦,便顺水推舟地接受了。焦天宇一直都不以为意,仍旧把她丢在堂哥家里,每年给些钱供她上学。直到她辍学了,他才将她接过来,让她接手了自己的店面。
他让她住在家里,自己则搬出来住。堂哥每次来的时候都羞涩地说:这房子太大,孩子一个人住简直是浪费,就是这些白布显得太刺眼一些。焦天宇马上灰下脸来:谁也不许动它们。堂哥怕断送女儿的前程,不敢再提。女孩儿便住在先前焦天宇为自己女儿准备的房间里,其实也就十来个平方的空间。
这一点空间足够这个乡里的姑娘生活。她是个勤快的孩子,隔一段时间便要替焦天宇打扫那间满是白布的房间。刚开始的时候,焦天宇不乐意,但后来他发现尽管自己紧闭了门窗,也没有人进入,这房间还是会积一些灰尘,于是默许了姑娘轻手轻脚地打扫它们,最后原样盖好。
房间久不住人,会有种阴森森的气息。姑娘一打扫完便出去,反锁上门,飞快地逃离。她只是想不通,没人的房间里怎么也会生出许多灰尘。其实,灰尘什么地方都有,但一定要打扫,否则越积越多,最后会被这些灰尘埋葬,心也是。
焦天宇的房间就是陈莉打扫的,她第一次来他租住的屋子,就皱眉头:这个看上去干干净净的清爽男人怎么将房间折腾的如此肮脏!在焦天宇看来,这是她作为护士的习惯,其实也就是些方便面的包装纸和几张破旧的CD盒子不小心被扔在了地上,床铺有点乱,被子也没叠。她想对他说:你怎么被子都不叠,那死女人没有教过你么?可是话一出口便成了:脏死人了,你也不找个人帮你整理。
谁呢,她不是在帮他整理么?焦天宇想:幸好她不是他女人,否则,他不被脏死也会被烦死。
他女人当初就不是这么说话的。她看见焦天宇没叠的被子,轻声说了句:真温馨呀。一句话就让他爱上了她,这以后他们家就不叠被子。他和她上床,折腾够了就下床,再想折腾了,焦天宇把她一抱,扔在床上,拿被子裹了头,四只脚快乐地伸缩,直到他或者她“哦”的出声,舒服过完事,或者睡觉,或者下床干其它事情去,终究不会管被子横七竖八地在床上陈放。
陈莉就烦。一会帮他晒被子,一会帮他洗衣服,本来就不多的时间,给她弄得更短,连做爱也像打仗一样,没几下便结束。陈莉任凭他摆布,也不呻吟也不抓他,像一团棉花,揉来捏去,仍旧是那么个样子。他很没趣,但是她要来,他也不会拒绝。陈莉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在他的面前,总是说:你多可怜,该有个女人帮你了,等你找到女人,我就不来了。焦天宇想: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你来呀。可是,又不是陈莉一定要来的。每次焦天宇到医院开安眠药,她就跟着来了,一个月差不多一次,例假一般。
每次陈莉来,肖儿总是将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出来,她觉得这个身材修长的女人有种特殊的威严,眼睛很毒。她不愿见到她,她觉得陈莉浑身消毒水味儿太硬,一点都不像女人。她想象不出这个女人和焦天宇做爱时,会是个什么样子。她当然也想象不出焦天宇这个看上去极普通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会有女人上他的钩,着他的道,当然也包括她自己。有时候她觉得他对于自己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简单,虽没有多少趣味可言,但很实惠。
 
5、
有很多事情往往矛盾,包括吃饭、喝水。人饿了总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可是吃饱了喝足了之后,仍旧要饿,还是要渴。一日重复一日,是在干什么呢?为什么要结婚,还有的人在爱人死去之后仍旧还结婚,难道不知道总有一天一个人要先死去,让另一个痛苦?为什么爱人不在同一天死去,不是有句话: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么。
肖儿总是在小说里让爱着的人一起死去,这有什么关系呢,爱情不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么,生生死死、轰轰烈烈直到死去活来。
焦天宇扯了9丈白布,将女人所有东西盖起来。他盖这些白布的时候尽量不碰着那些物品,让它们原样摆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出于那种目的,但是就这么做了,连想也没想。他其实想忘却,但在夜里,他摆火柴枝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想到她,然后才是肖儿、陈莉和其他的人。肖儿怎么就放在第二?她甚至很少和他说话,除了能在尖叫声中感受她的热情,其余的时候她几乎满脸冷漠,连站在他的门口希望和他做爱时,都不会笑一笑。但是他知道,他脸上的肌肉在跳动。他脸上的肌肉一跳动就有了表情,肖儿就想要他,仿佛他的脸是诱骗她上床的唯一理由。
女人的东西这么盖着,一直不见天日。焦天宇心里也一直阴郁,他整天没事便上街闲逛,偶尔带回一个和他原来的女人有些相似的女人,上一回床。他有了两个女人竟然还需要女人,真是可怕。但这两个女人并不管他,要是原来的女人那可不得了,他出去的时候多看别人一眼,女人也会生气。当然不久就好了,还是热烈的迎合他,快乐地在他身体下呻吟、尖叫着扭动。相比之下肖儿太疯狂,陈莉又太冷漠,这些街头的女人就好得多了,为了那几张纸币也值得做出各种献媚的表情,在她们看来表演越真实越能得到回报,事实也是这样,焦天宇回报她们的金额每次都不相同。
他也曾想回报肖儿一点什么,他唯一和肖儿一同出去,是邀请她到自己的店面,顺便想送她一些时尚的衣物,比如香奈儿的围巾、或是紫澜门的大衣。可是肖儿对那些东西视而不见,她蹲下来发现了纸盒里几件卖不掉的蜡染,惊喜地如同发现新大陆:真有你的,老焦,还藏着这么漂亮的东西。焦天宇苦笑:藏什么,前年进回来的,去年开始就无人问津了。
最后肖儿拿走了两件,蓝色而图形杂乱的那种。
陈莉绝对不止拿走两件,她几乎每个月都要来光顾一趟,关心一下店面的情况,顺便再捎带件波丝登的羽绒服或者杉杉的套装,她穿在身上倒是挺合适,让你不由产生送给她的念头,事实上焦天宇随口就这么做说出来,陈莉也不推辞叫他干女儿包了,拎上,高跟鞋踩的“得儿、得儿”响。鞋声中有着那么一些兴奋,与陈莉本人的冷淡和威严似乎不太一致。
焦天宇绝对不是小气的人。陈莉拿几件衣服他还是能承受得了。后来,陈莉开始拿男式的衣服,从她挑选的号码来看,男人比较高大,应该有一米八几。焦天宇感到很压抑,不仅仅为这几件衣服。
 
6、
后来,陈莉每次光临店面时,焦天宇就会恐慌,就会想到某个他未曾见过的一米八几的高大男人。陈莉轻易不笑的面孔一旦像花儿绽放,他便觉得有些问题。天使一旦笑了,便有些像魔鬼。
所有男人私下里都很明白,女人对男人有所要求,是一件太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为女人有借以要求的身体和柔情,男人有付出所需的资金和强悍。这很平等。但有的女人说这不平等,男人出来当鸭子可以挣到比女人高出几十倍的价格,说这话的是个妓女,妓女这么说的时候,焦天宇只觉得有趣,也觉得他给她钱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换成陈莉这样做,焦天宇还是觉得心里堵的慌。
反过来,肖儿不要他的东西,他却愧疚,见着肖儿总是躲避她的眼神,他很想给予肖儿什么,但是她又知道肖儿永远也不屑他的那些钱。好在他很少和肖儿在一起,他们互相默契地避免着交流。
刚来的时候,他听房东说这套房子里还住着一个女孩,可是好几天都没见着。对面的房门总是紧闭着,焦天宇闲的无聊便在房门口站着,听那屋子里“滴答、滴答”的键盘声。
门忽然打开的时候,焦天宇正站在那里,来不及回去。房间里走出一个和干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充满时尚、阳光气息的女孩子。女孩满脸潮红,头发乱了,看见他站在对面愣了一愣,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自到卫生间去了。
焦天宇坏笑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女人,他想她的身材、脸型简直和自己女人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她的胸单薄一些,很让人怜爱。他决定就这么站着,发现对面原本虚掩的房门被风吹出一道口子。凌乱的床铺上,放着一个包装盒,他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最后,他想起来,夫妻保健店里都有卖的“欢乐颂”,专门卖给单身女人用的。焦天宇实在想不通,这个也算得上漂亮的女孩怎么用这个?
后来,他还是很少看见女孩,奇怪她怎么就没有朋友,几乎一个也没有。那间紧闭的房间像一个打不开的盒子,硬生生地塞进他心里。焦天宇很想打开那个盒子,想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些什么。可他挠挠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甚至有点儿可耻。
再后来他睡了肖儿,没有原因,没有前兆,甚至没有丁点的暗示。陈莉这个女人高昂着头,踩着高跟鞋“得儿、得儿”地从他房间走出去时,肖儿正倚在门框上。她礼节地朝陈莉笑笑。陈莉头一甩,装着没看见,关了门走了。肖儿有些恼怒,准备进门,焦天宇却出来,对她笑笑,她忽然就对这个看上去瘦瘦高高的斯文男人有了好感,以至于她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微笑:肖儿。焦天宇眨眨眼睛,坏笑。也许是习惯,焦天宇握她的手并没有及时松开,他甚至短暂地捏了一下她白皙的手。
从房门口进来,他忽然便有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整个房间给他用脚步测量了一遍又一遍,但是他总觉得每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他安慰自己,这只是感觉,感觉而已。可是感觉是什么?他接触过那么多的女人,都有些什么感觉!他仿佛又忘记了,依稀还记得自己女人的那一点点感觉,是什么?究竟怎么呢,他真的忘记了,难道所有女人都一样?他自言自语:不会的,怎么会呢。
坐在桌前,他开始排列那些火柴,狠命地把一支支火柴往桌子的裂缝里插,他觉得这些火柴头仿佛就是女人的乳头,有的大一些,有的则精致得很。在这个时候他觉得无聊而有趣,他不想点燃它们,不想让它们开放。那么她们也不会烫着他。
他终究拿起第一枝火柴,燃着了,火花在跳跃,发出欢快的呻吟,他看着火柴慢慢的矮下去,在快要熄灭的一刹那,火光忽然蹦起来,灿烂的燃烧。
桌子上的黑晕又大了一些,像生育过的女人的乳头。
 
B女孩和那些个男人
1、
肖儿觉得对面的房客,看上去是一个健硕的男人,也是一个很好的邻居,不多话,更不会像那些小男孩不断地、莫名其妙地骚扰自己,由空荡荡地堂屋划一条看不见的界限,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他见到她时总是笑,坏坏的笑,肖儿说不清笑容里究竟包含什么样的意味,总之,他笑得很性感。可这性感对自己来说有什么意义呢?肖儿偶尔会想起这些,就像一个孤独的孩子在快下雨的时候,趴在地上看蚂蚁,或者这仅仅是自己在无聊时想起的一些无聊的事情。
肖儿知道自己是个美丽的女孩,更知道欣赏自己,自小一有机会她便不断地在镜子里欣赏自己。15岁那年,她便学会了对着镜子抚摩自己平滑的腹以及小而精致的乳头,在迷醉的兴奋中。她的手像滑不溜丢的鱼游像大腿内侧,痉挛的感觉,瞬间浮上来,她的手就变得不可控制。她不知道,是手控制她,还是她控制手,反正她快乐极了。
快乐也许会很短暂,但却是必须的。
漫长的日子,淡如白水,将它投入火,燃烧,沸腾的时间,不过几分钟。但几分钟的沸腾便会是一个人的节日。肖儿闭上眼睛让节日的焰火,在黑夜里涨开,妖艳地灿烂,然后摇曳、飘忽直至坠落——即使在升起时便注定要坠落。这风情万种的节日,是封闭的,也是开放的,对世人封闭,向内心深处绽放。
肖儿决定和对门的男人说点什么,至少在下次见面时不至于太尴尬,于是她在陈莉昂首停胸地走开之后,对焦天宇说:“肖儿!”,并且她伸出手去。
焦天宇眨眨眼睛,不回答她,只是坏笑,并轻轻却坚决地捏了捏她的手。
对付这样无礼的男人,肖儿以为自己会一转身重重地摔上门。可是,她竟一点也不生气。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要是在街上碰见这样的坏小子,怕是早就爆发了,可是她没有,她继续和他搭话,她想和他说话,仿佛乞求他的施舍。
男人忽然说话了:进来坐吧。
肖儿想都没想,跟他到了房间里:你家里什么也没有?
焦天宇微笑着说:这里有床,旁边有张桌子,还有一个空荡荡的电饭锅,一个CD机,怎么叫什么也没有?
肖儿没等他请,自己一屁股坐上了床沿,不回答他的反诘。她知道这种反问是男人的狡猾,再问下去他就会说:CD可以听音乐,电饭锅可以热饭,床是用来做爱的,至于桌子么用处就更多了。然后他看着你邪邪地笑。事实上,焦天宇真是这么想的。
肖儿对桌子上的CD唱片发生了兴趣,扒拉几张竟然都是《大公三重奏》一类不常有人买的曲子,她抬起头奇怪地瞟了他一眼。
他正盯着她。
 
2、
从相识到上床也就几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CD,或许那些不过是个借口。很多时候,作为人,需要一个借口,即使这种借口很无力,苍白得如同一张毫无痕迹的纸。动物们就简单得多,就不需要借口,比如狗,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肖儿见过两条狗在马路中间交媾,公狗趴在母狗的背上,旁若无狗。不幸却突然降临,它们被一辆尖叫着刹车的“桑塔纳”撞飞起来,斜飘出去。等所有的声响静止下来,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公狗似乎没事,口中“呜呜”的悲声呼叫,一瘸一拐地跑开,母狗却躺在马路边的矮冬青下微弱地呻吟。母狗的肠子被公狗拉出来,暗红的,足有一尺多长。
那一年肖儿15岁,正是含苞待放,她显然被吓坏了。她看见公狗两股之间夹着细长而尖锐的阳物,拼命地奔逃,完全不理会母狗躺在那里瑟瑟发抖。母狗的肠子红红白白的耷拉着,偶尔地蠕动才宣告还有一个生命存在。肖儿看见了它眼睛里盛满了犹疑、痛苦、惊悸。它,不过一条狗却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多么地不可思议!
那个季节,肖儿的脑海里充斥了胡思乱想。她开始觉得交媾是一件丑陋的事情,任何雄性动物在发情期里都是丑陋的,甚至连那个教《生理卫生》的男老师也是丑陋的,他挂出的男性生殖器的图案仿佛一个钩子,而女人的则像条船。回到家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找来镜子,抚摩自己的“船”,忽然之间,就有了种说不出的快感。
15岁的肖儿发现自己开始变了,扁平的胸脯开始稍微地鼓胀起来,她很害怕,开始穿更小的衬衫,以掩盖自己日渐隆起的胸,却又整天担心一不小心纽扣会突然地绷开。但身体却不管她的担心,一天比一天更加地鼓胀。直到有一天母亲发现了她的秘密,交给她两样东西:胸罩和卫生带。这是她母亲最后交给她的东西,后来她就走了,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永远丢下她,走了。
肖儿穿着这两样东西很不自在,特别是卫生带,她担心它会掉下来,于是走路的时候便夹紧双腿,小碎步地向前走,碰见《生理卫生》老师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睛像钩子,于是又联想起挂图。
其实《生理卫生》老师是个好老师,刚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年轻也有活力,他详细地给学生介绍他们成长之前的过程,说他们原本都是一个优秀的精虫,如何在竞争中打败对手,最先到达目的地,最后长成孩子。他说到竞争时又做了解释,他说这种竞争主要是游泳,谁游得快,便是竞争中的胜利者。肖儿邻坐的胡马忽然站起来:老师,怎么游呢?是不是这样、这样?说完,他做了个游泳的动作,屁股一扭一扭,课堂里“轰”的一声爆炸了,同学们都笑起来,傻笑的、暧昧的、躲闪的笑。还有早熟的同学干脆做出做爱的姿势。哄笑声引来外面上体育课的高年级学生,他们说:胡马,胡马,你爸就这么游的吧。胡马说:我操你妈就这么游的!高年级学生不同意了,就要进来找他。生理卫生老师显然是个新手,没想到事态一下就发展成了这样。
班长还是比较有经验的,他冲老师说:让他们出去。老师一下醒悟过来,抓起粉板擦,指着几个蠢蠢欲动的高年级学生,细声细气地说:出去,出去!高年级学生知道是新来老师,并不害怕,学着他的样子摆动身体:出去,出去。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陈老师来了,快跑。“呼啦”一声,聚在门口的学生散开了,最前面的两个同学来不及跑,给陈红老师一边一只耳朵揪起来,拽着走了。生理卫生老师松了口气:你们说的不对,是像蝌蚪那样游的。底下便又一阵哄笑,陈老师听见一回头,心想:这新老师上的什么课,一点不注意课堂纪律。
肖儿想:陈老师才是女人中的佼佼者,要是自己长成这样就不会给男人欺负了。她一直盯着陈老师浑圆的两条腿有节奏地摆动,渐渐的远了。胡马在她身边做了个手势,像蝌蚪那样摆动。肖儿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她想起那两只狗在被撞之前的动作来。
肖儿认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是无聊的结果。无聊是一件沉闷而快乐的事情,空虚的没有压力。很快她又觉得不是,她感觉自己有些混乱,这种混乱是女人特有的混乱,虽然15岁之前肖儿的思维一直都保持着清醒,很少混乱。她15岁之前成绩很好,好得让老师惊奇,要不然她的父母早就不会让她继续上学了,他们只想供他的弟弟上学,让他光耀门庭,但是她的成绩太好了,好得让父母不得不让她继续读书,要不然那些老师非得找上门来不可。肖儿的父母是没有什么文化的,所以特别敬重文化人,以至于有些害怕这些老师。
这种情况只维持到15岁,准确地说只维持到她看见那两只狗交媾之前。从那开始,肖儿便时常走神,特别是上《生理卫生》课,她既期盼又害怕,那个娘娘腔的老师,她天天在想,他今天又会说什么,是“钩子”还是“船”? 
 
3、
回到家,她变得有些木楞楞的,时常对着天空发呆。母亲一鞋底砸过来:还不快去生火,弟弟就要回来了,饭还没烧!然后,肖儿就坐在火堆旁发呆,终于把饭烧焦了。焦味传出去,免不了引来母亲又一顿责骂。
晚上,脚头的弟弟已经睡得死一般寂静,可她还睁着眼,清醒的很,睡不着。后来她便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是从板墙隔壁父母床上发出来的,哼哧、哼哧,有节奏的在黑夜里跳动。她听见母亲小声地说:轻点儿,轻点,你个死人头,孩子怕是还没睡呢。父亲瓮声瓮气地说:没事,都11点了,早睡了。母亲开始呻吟,肖儿觉得身体热起来,她情不自禁地抚摩起身体,含苞欲放的乳头硬挺挺的,下身也开始湿润起来,她微微喘气,隔壁的声音也大胆一些。肖儿终于忍不住,蹑手蹑脚地开了灯,她想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样地变化。
灯“啪”的一声亮了,刺眼得很,肖儿马上后悔了。几秒钟的时间,隔壁的父亲一巴掌打在板墙上:妈的X,还不睡,作死呀!肖儿吓的“喀嚓”一下就关了灯,缩进被窝里,大气也不敢出。夜静极了,再没有一丝的声响,肖儿听见蚊子哼哼哈哈地叫声,在头顶盘旋。
过了一会,母亲在那边小声地埋怨:“我说吧,你个死人头。”
父亲恼火地说:“我那知道这死丫头这么精神。”
“你偏不信,孩子都大了,你也没本事搞套大一点的房子。”
“房子、房子,你就想房子,我要是有这本事,早就不用你说了。”
“你说你窝囊不窝囊,卖猪肉的胡麻子都准备盖瓦房了。”
“你以为那是他卖猪肉挣的钱,还不是他老婆卖X的钱。”
“他老婆怎么了?”
“你没见她那骚样,整天打扮的狐狸精似的,听说在南街开了个店面,专门做按摩的生意。”
“南街……”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小下去,并不是他们放底了声音,而是肖儿渐渐入了梦乡。肖儿不知道他们怎么谈论起胡马的父母。
第二天早晨起来,肖儿背着书包来到院子里,发现父母灰头土脸一副没睡好的样子。见了她,父亲踢了一下地上的鸡食盆,没好气地说:“还不快滚去上学,晚上不睡,吓折腾啥!”
肖儿懒得理他,拉起弟弟飞快的向学校跑去。
 
肖儿的家实在太小了,她中午开始在学校吃饭,省得在家碍手碍脚。这样她在饭堂遇见了乔雅。她带她到了自己的房子里。
屋子里很干净,漂亮的小书桌和书柜是昂贵的红木制品,床上的被子、枕头、床单一丝不皱,床下摆放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的,一双女鞋。肖儿从来没见男人来这里,也不问,她懂得应该遵守相处的原则,这样她们的关系才能非常的好。
书柜是肖儿可以随便翻动的。乔雅说:“那里有很多书,《包法利夫人》、《苔丝》、《查莱特夫人的情人》,总之很多,你可以看,但不能带走。”
肖儿问:“这些你都看过?”
“当然。”
“可是它们和考试都不相干呀。”
“是呀,有很多事情都和考试不相干,但你还不是要去做。比如你要吃饭、运动、上厕所、换胸罩和卫生巾。”乔雅笑着说:“你除了看课本准备考试就没有其他爱好?”。
肖儿一想到胸罩和卫生巾,脸不自觉地红了,她小声说:“还要烧晚饭和看弟弟。”
“你弟弟多大。”
“12岁。”
“也不小了,还要看什么?比尔·盖茨11岁都当了微软总经理了。”
“可他不是我弟弟,我弟弟是爸妈的宝贝。”
“哦,我也有个弟弟,我妈带走了。”
肖儿本来想问:你妈和你不在一起么。可是她没问,她不是讨烦的女孩。后来她知道,房子是乔雅租来的,不大,却很自由。乔雅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她和肖儿不一样,她嫌自家的房子太大,空荡荡的,父母亲离了婚,她和父亲住一个大房子实在冷清,便在学校边租了这间。
房子是一个空间,这个房子便是乔雅的私属空间,肖儿想象得出乔雅看书、写字时的情形,因为她闯入了这个空间。肖儿每天中午便来这里陪乔雅,她每天来看书,乔雅也看书,有时候也写些东西。
 肖儿看完《包法利夫人》,抬起头说:“爱玛真不幸。”
乔雅咬着铅笔,看了看她,笑着问:“有什么不幸呢?”
“被那么多男人骗,不是很不幸?”
“肖儿,你中毒了。拜托以后看书的时候,别再先看那些前言或者续,它会把你引入歧途的,它的存在是企图将自己的观点灌输给你。我就觉得,爱玛在某些时候是很幸福的,她在恋爱,不断地恋爱,恋爱是幸福的,你恋爱过么?”
“没有。”肖儿觉得自己的声音像蚊子,细小地在不大的房间里没有引起一丝空气的振动,她不懂乔雅为什么说自己中毒了,以为是因为没有恋爱过的原因。
“呵。”乔雅继续说:“你这么可爱的女孩,没有人爱上你么?”
肖儿摇摇头,她不知道胡马算不算是,他常常带他家各式各样的食物给她,还给她写莫名其妙的句子,她知道那些都来自汪国真的诗集。
乔雅看着她,笑得很温柔。她走过来搂着她,一股香味涌过来,让肖儿既想摆脱又不知所措,最终还是没动,任凭她搂着她咯咯地笑。乔雅放开了她的时候,一绺长发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觉得自己心里动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动了一回。
 
4、
奇怪的是肖儿在焦天宇地撞击下尖叫时,总想起小时候父母隔着木板发出的呻吟,自从知道这事以来,她一直以为这种最淫荡的声音,正从自己口中发出,而她却快乐着,仿佛这种快乐就是该搭配这样尖叫的声音效果,而她母亲那个时候是被压抑了的。
作为好孩子的肖儿终于窥见乔雅发出尖叫是在一个午后。肖儿没有按照惯例,只在每星期六中午去乔雅家,星期四晚上,肖儿在家做饭,锅洞的火光烤着她的脸蛋,红彤彤地发热,她开始想乔雅,想她的小屋,于是第二天中午她去了她的屋子。
她走进乔雅居住的楼道时,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莫名其妙地激动,间或有一些害怕或者别的什么。她正要推门,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轻柔的尖叫声,她伸头去看,乔雅被一个男生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那些飞扬的尖叫正是从乔雅薄唇之间冲出来,有着某种致命的节奏。
肖儿看呆了,她忽然想起路边的那两只狗,那忘却了性命地疯狂。她全身发热,一不小心碰响了门,门“咯吱”一声,开得大了一些。门内的声音忽然就小了下来,乔雅小声的问:你,门没关好?那男生依旧骑在她的身上动作:管它呢!乔雅低低的吼一声:滚!关门去。乔雅推开男生,一脚将他踹下床。
肖儿忽然想到要跑,她掂起脚,没命地飞奔,一路跑下楼梯,穿过楼道,跨过楼前低矮的灌木丛,躲进弄堂深处,大口大口喘气。
在路上她遇见了胡马,脸飞快地羞红,加快步子向前走去。胡马却不放过她,他跟在她后面说:肖儿,你怎么了?别跑呀。肖儿终于被他追上的时候,转过身,对着他,狠狠地说了一声:讨厌!胡马却不管,始终纠缠着她:我怎么讨厌了?你脸很红呀。胡马一步不离地跟着她,脸上几颗白麻子兴奋的有些发红:肖儿,去葛明家玩吧,他们都在玩游戏呢?有菲菲、圆圆、于平他们几个。肖儿站住了,涨红着脸看着胡马一字一句的说:我—不——去,听见了么,我不去。
肖儿终究还是去了。
葛明家黑洞洞的,几个孩子听见有人进来,大气也不敢喘。当看见是胡马和肖儿的时候,葛明说:吓我一跳,我说我老爸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呢?胡马说:嘿嘿,那我白拣个便宜!葛明举起拳头:你狗日的,占我便宜!胡马嬉笑着闪躲:你们开始了么?肖儿这才看见几个女生都蹲在葛明家的大床上,玩“脱裤子”的游戏。肖儿“啪”的打了胡马一巴掌:你……胡马追上去,肖儿已经走上明媚的街道上,或许是阳光太刺目,肖儿一时有些眩晕,险些跌倒,幸亏胡马扶住她。
后来,她忽然喜欢和胡马到处乱窜,看从乔雅那里借来的《少女之心》手抄本,干一些希奇古怪的事情,干一些乖女孩从来不干的事情。
这一年的秋天,她把自己给了胡马,她怀疑自己有什么毛病,糊里糊涂就上了胡马的床。胡马的胆子太大了,他将她带到自己家里,就骑上了她。肖儿对于自己最初的灿烂已经记不清了,除了有点疼也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床单上也沾染了血迹,不多,刚刚像幼儿园里墙壁上的一朵小红花。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故事,过去了将近十年。十年在生命的河流中,只是一弹指,但对于肖儿本人却扎扎实实的跨过了一个世纪,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她的那些小说中也淡忘了这些情节,或者是小心翼翼的绕开了它们,从来不会涉及。
但是某个深夜,静谧的夜色中,一些尘封的往事就会浮上来,在眼前一幕一幕的放映,比PowerDVD还要简便地重复或更新着某些镜头。
 
5、
对于胡马忽然地出现在乔雅的床上,肖儿似乎并没有感到特别地痛苦。就在那个星期六的午后,肖儿不自觉地来到乔雅住的楼下。冬青树依旧是那么鲜绿,任何时候都不曾改变,肖儿一直徘徊在它们中间,她的脚似乎就要跨出,又缩回来。经过了那一次的事件之后,肖儿便对乔雅的这个房间既爱又怕起来。那些异样的声响经常在她耳边回响。
肖儿终于走上去,推开门。乔雅正在窗前的阳光里读书,那些金色而明亮的阳光,让她衣服上的银丝明晃晃地刺眼。乔雅依旧像个公主,有着童话中的沉静和美丽,和那个尖叫的乔雅那么的不同。乔雅转过头,看着她踟躇的样子,微笑:那天,是你?肖儿极不防备地被她问一回,点头又赶忙摇头,乔雅笑得极美丽,美丽中有丝奇怪地光芒,将肖儿吓了一吓。
这种光芒,后来肖儿在陈莉的眼睛里也看见了,但是这时的肖儿不再慌乱,她甚至回敬了她一个隐藏在眼底的光芒,将陈莉吓了一吓。焦天宇见到这两个女人开始争风吃醋的时候,也没什么表示,似乎这些都和他无关,是女人之间的战斗。
女人之间的战斗要么无声无息,所有的力量都表现在眼睛和心里,占上风的一方常常会有不可一世的优越感,处于下风的一方则往往生出无端的怨恨。还有一种战斗便是撕心裂肺的。
肖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第一场战争竟然是和乔雅之间展开的。
学期已经结束,肖儿被胡马纠缠着,她似乎心甘情愿被他纠缠。胡马是个英俊的男孩子,一脸羞涩而阳光的笑容,这一点和他卖猪肉的老爸似乎有些相似,但是胡马的老爸只对买他的猪肉的人阳光,而且他老爸的脸上总是涂了板油一般油亮,笑容也有些虚浮。
被胡马纠缠得来不及,肖儿终于带他去了乔雅的小屋。她们三个人一起读书、聊天,却不见了乔雅的男朋友。
这个夏天有些热了,人们穿着短裤背心还嫌多。乔雅抚摩着肖儿裸露出的光滑白嫩的肩膀,称赞道:好好的皮肤。其实,乔雅的皮肤也很好,毕竟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保养的极好,皮肤在阳光偶尔不经意地亲吻下,会闪出白色的光芒,胡马似乎也被这种光芒惊扰。
这个下午,肖儿本来说好不到乔雅的小屋去,因为她得帮妈妈做些家务事情。可是她的父母忽然吵起嘴来,肖儿烦透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抽空从家里跑出来,毫不犹豫地走到乔雅小屋门口。
她正要敲们,忽然仿佛有些异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她扬在半空中的手,停一下,还是坚决地在门上敲了敲,没有反应。她仔细听一下,一丝声音都没有了,肖儿解嘲地笑笑:乔雅家根本就没有人。
这一种情况后来似乎也发生,但是那次肖儿确定焦天宇的房间里是有人的,而且她从门缝中看见陈莉穿得极性感,刚刚走进焦天宇的房间。她在十分钟之后,忽然就站到了焦天宇的门口,没有犹豫,轻声而坚决地磕响了焦天宇的房门。她知道里面正发生着什么,但是她还是敲了,而且很急促。焦天宇穿一件裤头,从门缝中探出头,看见是肖儿,很惊讶,他将头再伸出一点,准备问肖儿怎么了,还没开口便吃了一个耳光。这一声脆响,把裸在床上慌乱地穿衣的陈莉吓个半死,她以为焦天宇遭遇上她一米八几的丈夫。肖儿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离去,走进自己的房间,剩下焦天宇茫然的捂着脸,并不确定刚刚发生了什么。
可是敲乔雅房门的这次,情况并不相同。因为,这次乔雅房里没有动静,没人帮肖儿开门,肖儿很落寞地下楼,却又不甘心,再次上楼,这次她听见了房间里的声响,隐秘的、让人胡思乱想的,却分明的声音。
当肖儿坐在冬青树旁,魂不守舍地发呆,胡马竟然踢踏着拖鞋,从乔雅住的小楼里走出来,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肖儿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飞快地跨过两排冬青树,并且在胡马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肖儿就这样打了两个男人的耳光,一个是她的爱人,另一个呢,什么也不是。可是肖儿回到房间里,忽然开始哭泣,焦天宇在她的生命中是什么玩意呢,她凭什么为他的混乱而哭泣。
电脑里正在播放一首歌《可是他有了女朋友》。在正确的时候爱上一个错误的人,也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痛。
 
C女人和她的男人
1、
陈莉不知道,肖儿为什么会在她和焦天宇做爱的时候,敲他的门,并且给了焦天宇一个耳光。
陈莉遇见焦天宇的时候,他死了老婆。作为护士长,看惯了生死,痛苦变得毫无意义,无非就是些可有可无地号啕,她甚至以为这些悲伤之中有着做秀的成分。她会经常在菜市场、超市、公交车等等地方看见那些亡人的妻子、丈夫、子女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忘了那些死人,笑容满面地生活着。
焦天宇是唯一不动声色的一个。他没有哭泣,显得很安静,慢斯条理的再她毫无表情的脸孔前整理妻子留下的遗物。她甚至怀疑他并不爱自己的妻子,有了外遇,后来又发现不是。她忽然看见他空洞的眼神。什么都没有装载的眼睛是惊人的,令人不知所措,陈莉这样熟练地护士长也在那一刻被他这样茫然、虚无一物的眼神逼得退开两步。她很快推开两步,提醒他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字。
肇事司机早已经发抖。因为焦天宇什么也没说,也没提,肇事司机本来是准备了被痛打或者接受焦天宇理所当然的勒索,但是他这些心思到了焦天宇这里,就仿佛一块石头被轻缓地沉进湖里,没有浪花,没有声响,可怕地蒸发。肇事司机求助地看了陈莉一眼,似乎在寻求她的帮助。陈莉并不理睬他。
陈莉又一次看见焦天宇是在太平间。焦天宇仍旧显得那么平静,出奇的平静,他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站在他女人的床前,一动不动。冷冰的太平间,阴森森的,窗边立着不声不响的焦天宇,更加让人觉得诡异,有种无法掩盖的冷在空气中流动。陈莉原本对于太平间的情形是熟悉的,但还是被焦天宇吓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陈莉不紧不慢的语速中透出与生俱来的威严。焦天宇仿佛根本没听见陈莉的话,既没抬头,也没看她一眼,陈莉这些威严的话语无可避免地消融在太平间冰冷的空气中,竟然没有一点回音。陈莉有了丝慌乱,这个男人真的奇怪,他没有给她其他病人家属一贯的谦恭、卑微,甚至他对于她表现的威严有种无声却坚决的抗议。
焦天宇的影子落在太平间的水磨石地面上,是那样的苍白,像一张纸片躺在地上,无论风还是脚都可以轻易将它毁灭。那双没有任何讯息的眼睛,一直在陈莉的心里晃动,看过这许多的悲痛和分离,焦天宇这样万事皆空的眼神,让陈莉心底隐隐动了一回。
平常陈莉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一种剑气,她经常用这种剑气扫在来来往往的人们身上,人们仿佛也很吃这套,媚笑着、乞求着希望从陈莉口中得到这样或那样的信息。而焦天宇仿佛毫不在意她的这种剑气,他心中只有一个信息——他的女人死了。
陈莉不知怎的,坐在床头忽然对丈夫说到焦天宇,丈夫翻一下身:别人的事情,管他呢,反正你们那里每天都有人出生,有人死亡。陈莉幽幽地问:要是我死了,你会是什么反应?丈夫嗤笑一回:扯淡。陈莉扳过丈夫的肩头:我是说如果。她丈夫奇怪地望着她:你毛病呀。睡觉,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陈莉恼火地将丈夫一推:去死。抓了被子,背靠着丈夫睡下,想想又转过来,用手环住丈夫,身体紧贴他宽厚的背。他丈夫却已经起了鼾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将陈莉催眠。
显然,这一切只是个小插曲,一夜之后,陈莉便忘记了。她依然上班、下班,依然不苟言笑,被护士们称作“冷面杀手”。
焦天宇从医院离开,一个月之后又回来,陈莉很奇怪,焦天宇竟然是来找她的。焦天宇直截了当地对她说:陈护士长,我睡不着,帮我开点安眠药。这个并不帅气的男人竟然毫无畏惧地盯着陈莉,让她的剑气忽然收缩。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护士,开药是医生的事情。焦天宇并不理睬她的解释:陈莉,你能帮我,我知道。陈莉惊讶这个男人的突兀,竟直呼她的名字:我为什么要帮你?焦天宇并不退缩:没有理由,我整夜不能入睡,帮还是不帮。陈莉不置可否。焦天宇放肆地盯着陈莉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陈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喊住他:你回来。焦天宇站住。陈莉问:你要安眠药干什么。焦天宇说:刚才告诉你的,我无法让自己睡下。陈莉不放心:没有别的?焦天宇肯定的说:是的,没有。他忽然话锋一转:你不会怀疑我自杀吧。陈莉盯着他:有点。焦天宇笑起来:不会的。
焦天宇笑起来的时候,很有魅力。陈莉也被感染,浅笑了一回。
焦天宇拿了安眠药,忽然对陈莉说:陈护士长,你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漂亮。陈莉冲他一板脸:油嘴滑舌。焦天宇不动声色,嘴角挂着一丝明显的笑意,复杂而令人玩味。
 
陈莉成了焦天宇生活中的一朵浪花,这绝对是个意外,然而正是无数的意外成就了焦天宇的生活,或者说成就了我们的生活。焦天宇的生活懒散、随意,陈莉的生活严谨、细致,两个不同的曲线在一个偶然的机遇中相交,并且重合成一段轨迹,不能说不是件神奇的事情。
焦天宇领着陈莉去了他的屋子。陈莉惊奇这么个男人竟住在这么凌乱的房间,她开始毫不犹豫地帮他整理,而那个男人翘着腿,抽着白色“555”香烟,不时的将烟灰弹在她刚刚擦洗过的地上,并不对她的付出表示多少感激。要是家里那个死胖子敢这样,她早拿了扫帚,打将他的头上,而当前的情形是,陈莉没有发火,找了个VCD盒子叠了个纸烟缸放在他的面前,看他将烟灰弹进去。
她将他赶到凳子上,开始整理床铺,一丝不苟地,不放过每一个斜了、歪了的被角。打扫结束之后,陈莉满意地看着自己努力的成果,似乎这个屋子只有这样才像人住的样子。焦天宇走过去,忽然将被子扯开,让它凌乱地张开。
陈莉惊诧这个男人的直接,或者说她私底下认同了这种与自己所不同的生活。陈莉连脱衣服也这样的不慌不忙,程序井然,裤子被抻直挂在床沿的铜杆上,外衣当然是用衣架架了,内衣则一层层剥落、叠好,搁在枕头底下。
鲜红的底裤和胸罩将陈莉隐藏的激情表露无疑,也让焦天宇的血液开始沸腾。他们洗了澡,其实是陈莉帮焦天宇洗了澡,不管他蓬勃到什么样子,陈莉是那样的不慌不忙,一丝不苟地帮他擦拭身体。
床上的情形则是另外一种,尖叫、喘息将护士长的冷静和矜持抛到九霄云外。记不得哪本书上说过:表面冷漠的女人其实在心底涌动着比寻常女人更汹涌的暗流。焦天宇的背上、肩膀上感到的疼痛完全超出他所得到的快感,陈莉太疯狂,以至于焦天宇在事后发现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超过15道,间或有鲜红的齿痕,血渗到皮肤表面,并不溢出,不飞溅,不如焦天宇女人离去那一刻血光四溅的艳丽。
焦天宇不可避免地在和陈莉做爱的时刻想到自己的女人,还有肖儿,包括那次门响。是的,门忽然有些响动,轻微的却清晰可辩,陈莉发现门响的时候正赤裸地伏在焦天宇的身体上,如同行使中的汽车紧急刹车,她一动不动:你听,门,在响。焦天宇便停下来聆听,果然有种似开非开的响声,仿佛某个人贴着门板颤抖。
门,关闭着,插销完好,没有一点迹象表明它会突然地开启。接下来的运动,焦天宇完全处于被动,像是钟摆的机械运动,左摆右摆,直至钟声响起。陈莉穿衣服的速度飞快,让焦天宇也受了感染,事情刚刚办完,不过两分钟,陈莉就穿好了衣服,焦天宇下了床,继续抽烟。陈莉整理好床单,开始叠被子,焦天宇依旧将尚未叠好的被子,掀开,任凭它凌乱着。
陈莉奇怪的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古怪的动作,确认这个男人并不是想第二次要她。焦天宇解释到:习惯了。他喷出一口烟,在陈莉面前迷离的散开,比繁花更灵动,有着绸缎般的质感。
陈莉开始了罗嗦:你该有个女人经管了。焦天宇放肆地盯着她:我像没有女人的样子么?陈莉既恼怒他无所谓的态度,又无可奈何的从心底接受他的玩世不恭。
焦天宇并不送陈莉离开,甚至坐在凳子上动也不动,依旧将烟灰弹在地板上,满脸特有的、邪气的微笑。房间里女人的味道似乎有着催眠的作用,焦天宇并没有按照陈莉的嘱咐,吃掉两棵安眠药,却也睡的深沉,一个晚上都没有醒来。红与白是他梦中的主体,醒来,大汗淋漓,因为那个女人不断地对他说:我想带你走,我想带你走。
陈莉回到家,死胖子正准备烧饭,她也不说话,挥挥手将他赶到客厅,顺手将香烟扔在他的面前,自己则钻进厨房,将整个狭小的空间弄的热火朝天。胖子诧异的紧,自己老婆今天仿佛吃错了药。他冲厨房喊:莉莉,加工资了?陈莉并不回答他,一转眼的工夫将几盘色香味俱全的炒菜端上了桌子。
陈莉忽然变得温柔,让胖子半天转不过筋,他嬉皮笑脸地凑到陈莉眼前:老婆,今天什么喜事?陈莉看着他,笑笑:没什么喜事。胖子接着问:那,你。陈莉将碗往桌子上一顿:吃不吃,不吃我收了。胖子赶紧闷头吃饭:吃,吃。陈莉看着胖子“吧嗒”的大口吃饭,忽然心里一动,不自觉地伸手给他夹了菜。胖子一把将菜划过来,和着饭,吃的愈发的快。
夜晚的来临,是不可拒绝的。
床,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暖融融的光芒。陈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钟敲响了十二下,胖子在床上,鼾声四作。陈莉刚一上床,脱了外衣钻进被子,胖子就没了鼾声,他将手伸过来,搭在她身上。陈莉说一声:睡吧。就关了灯。
胖子的手开始不老实,陈莉本能地抗拒一下,在胖子的坚决下,放弃了抵抗,像一具等待解剖的标本,任凭胖子将她搬来弄去。胖子的激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便泄了气。他很抱歉地看着陈莉,月光照在陈莉脸上,冰凉凉的,水一般平静。陈莉心里叹口气,对胖子说:睡吧。
陈莉下床清洗完毕,胖子已经在打呼噜,她再回到床上,却没有了睡意。焦天宇的影子一直在月光里晃动,竟然占据了整个夜。夜,没有完全黑的干净,因为有月,有月光下的心事。
清晨来得太容易,梦醒的太早,迷糊中胖子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在厨房里捣腾。陈莉起床的时候,胖子像往常一样,已经将早餐端上了桌子。热腾腾的豆浆以及两个金黄的煎鸡蛋在清晨的白光里闪烁诱人的色泽。陈莉的味蕾似乎出了点问题,嘴里寡淡寡淡的,和她脸上甜蜜的微笑几成对比。
几乎是习惯性地吃完,胖子收拾了碗筷,推出逞亮的“凤凰”自行车,跨上去。陈莉轻轻跳一下,上了后座,双手拽着胖子的腰,开始了新的一天。
一声声“护士长早”,让陈莉恢复了威严,她收拾了昨天的记录,开始查房。走过太平间的时候,她向里面望了望,仿佛焦天宇会忽然回来,站在那毫无血色的阳光里,漂洗自己的悲伤。
悲伤是别人难以理解的。陈莉完全理解这个看上去桀骜不驯的男人心底里的悲伤。
又半个月过去,陈莉没有见到焦天宇,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胖子打的洗脚水依旧那么温吞着,不冷不热。
 
2、
过了一个月的时间,焦天宇又来到她的面前,依然是一脸的坏笑:护士长,我的安眠药用完了。陈莉不再多说,去药房拿了药递在他的手上。
她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走,去他的家里,帮他整理房间,和他做爱。在焦天宇的小屋子里,陈莉竟然学会了罗嗦,她教训他:CD不可以乱放,袜子不可以塞在鞋子里或者是不可以用劣质的卫生纸。可是焦天宇从来就没有让她改变过。但她还是忍不住教训他,仿佛他没有她就不能生活。回家之后,胖子又会惊喜,然后一个月相安无事。
陈莉是个天生的模特,有着适合的身材。焦天宇便带陈莉到他的店面,帮陈莉选择她的衣服。女人和衣服向来是亲近的,陈莉惊讶焦天宇的眼光,她发现他进的衣物每一种都很独特,也就是说她都会喜欢。这些衣服穿在陈莉的身上,正合适,让你不得不产生送给她的念头。她要给他钱,他仍旧坏笑着拒绝。她不拿,可是他已经叫守摊的女孩子包好,塞在她的手里。女人对于衣服、首饰,总是难以拒绝的。
陈莉表面上是冷漠的,但当那些女孩子围在她身边夸赞她的身材和华服的时候,她只是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了花。
这样一晃,过了几年,生活仿佛就要这样复杂而平淡地走向终点。但是谁也不能主宰生活,不知道下一秒中,会发生什么。陈莉不知道,焦天宇不知道,肖儿也不会知道。
来了多次之后,陈莉习惯了焦天宇的馈赠。焦天宇显然是在讨好她,她拿走几件衣服也就心安理得。可是,事实并不完全是这样,当她忽然想起给胖子拿衣服的时候,就伤害了焦天宇的自尊。焦天宇在个子足有一米八几的胖子面前忽然卑微起来。
胖子的本身其实就是卑微的,在陈莉的面前他永远不敢抬头,无论是金钱还是精力,胖子都不是很棒的男人。而焦天宇至少比胖子稍微强一些。但焦天宇知道,无论如何,陈莉会想到帮胖子买衣服,却不会想到帮他买哪怕是卷手纸,所以每次陈莉都要唠叨他,让他别用劣质的手纸,却并不帮他捎带一些。
陈莉每次拿了焦天宇店面里的衣服,回家给胖子穿上,心里就踏实一些,仿佛这样是对胖子的补偿,这样陈莉在胖子面前才会感觉平等。那个掩耳盗铃的故事,陈莉已经忘了,没有办法,我们很多小时侯背诵的精熟的东西,很快就被忘却。
忘却是一种舍弃,焦天宇已经开始忘却,他甚至想把那些白布扯下来,让那些东西暴露在空气中。陈莉跟随他一起来到他真正的家,看见这些白布,对他说:你需要另一个女人经管你的生活。于是她将这些白布扯下来、洗净、晒干、叠好、摞在箱子的顶上。
阳光照进来,屋子似乎明亮起来,陈莉忽然看见那张大床上几年都没有叠过的被子。她忽然明白一些事情,她伸出手想要叠那床沉睡很久的被子,却不小心打开一个人的伤痛。焦天宇也看那床被子,他拦住她,忽然对她说:你走,走!语气分明有着愤怒。他在前一秒中似乎认同了陈莉的做法,觉得那些沉睡的物品,应该透透气。但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生活蓦地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陈莉回到家,暴躁地像头母狮子。胖子不明不白地被她打骂一顿。锅碗瓢盆散落一地,像每个吵嘴的家庭一样。
陈莉最后伏在胖子的怀里痛哭,胖子慌慌张张地想要安慰她,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终于任由她伤心的泪水肆意流淌。他抱着她,其实她感到温暖。也许到了该要忘却的时候了,陈莉想。
有一件事情陈莉永远不能忘却。他们正在疯狂地做爱,门真的响了,是那种坚决而又镇定的敲门声。他们停止了疯狂,焦天宇穿了内裤去开门,肖儿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陈莉在床上听的真切。
陈莉收拾好,走出焦天宇租住的地方前,下意识的看了一下对面虚掩的门,门里夹杂着哭泣的音乐是一首歌——《可是他有了女朋友》。
陈莉的鞋子似乎开始不合脚,她再也不能如先前那样昂首挺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D男人和女人必须面对的死亡
1、
请不要打开潘多拉的盒子。这是一个告诫,神的训喻。
肖儿再次来到焦天宇的房间里,却不上床,她逼视他的眼睛让他感到害怕:焦天宇,你是个混蛋。
焦天宇本来就是个混蛋,虽然先前他很快活,是个勤劳善良的小伙子。
焦天宇开始做梦。
在梦里他又看见了白色和红色,像皇上赐死的绫缎,有时细小正好勒紧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有时又宽大,铺天盖地的拥来,将他埋葬。他听见了女人的召唤:焦天宇,我想带你走。
他醒来,开了音响,放《神秘园》的乐曲。可是,音乐一点也不能缓解他紧蹦的神经。女人,自己的女人,车轮下的女人,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唱着凄凉的歌。她站到桌子上,用小巧精致的脚,走过那些火柴烫出的洞眼。走到第一个的时候,她忽然抬头,在散乱的头发中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这笑容如一把刀,“嗖”地插入焦天宇的心里。
推开房门,没有惊扰对面的房间。浴室是一个温暖的地方,被陈莉擦拭过的浴缸,洁白刺目。他拿出一把在陈莉那里顺手捎带的手术刀,划开了自己的静脉。血,在温水中静静地散开,花儿一样灿烂。他看着血丝在水中飘散着、沉浮直至翻滚,大片的红色,仿佛女人飞溅的血液。他满意地笑了,没有疼痛,任凭温水混合血液,在他身体之外奔涌。
那些白色的布铺天盖地向他涌来,一层层将他裹紧。焦天宇的呼吸均匀,慢慢缩小,他的眼球还能够转动,左边、右边以及前方那些白色的瓷砖。水,正温暖,如血液的温度,水雾上升,虚渺地升起,轻飘且游移。许多东西和那些闪动的记忆开始慢慢模糊,终于开始像白纸。或许,生下来的一张白纸,涂画过后,仍旧会成为一张白纸,在生命消失的那一刹那。
那浴缸中的水,似乎动了一下。是焦天宇想要抬起的手臂扰动了水的安宁。焦天宇明明选择了离开,也有充分的时间去准备,但最终他也没想出:如果有来世,他选择爱自己的女人还是肖儿。他也不会明白:天堂里有没有自己的女人。他宁愿相信有天堂的存在。但是,他不知道,天堂是否博大,博大的让会他找不到自己的女人。他也不知道,天堂的门是否会为他打开。他甚至不知道被一个他爱着的女人抛弃之后,便去寻找另一个他爱的女人,是否正确。所以,他伸一下手,应该是想找一个可以借力的支托。他,忽然还想活。
房间的门,洞开。焦天宇依稀听到,那些风穿窗而入,慢慢摇晃着门扇,“吱呀”的轻响,节奏依然。
桌子上那些黑色的晕圈上,有个指宽的纸条——亚当和夏娃。上帝造人的时候只有亚当,亚当用自己的肋骨造出夏娃,焦天宇应该剩不了几根肋骨,他造出了很多夏娃,当然我们可以不把她们叫做夏娃。
但焦天宇的女人是他的肋骨,肖儿也曾经是。肖儿却不知道自己曾经也是这个男人身体里的肋骨,也不知道自己一巴掌就可以将这个貌似庞大的男人击倒。
他走了,她惊呆了,似乎和她的一个巴掌有些关联。但终究没有人怀疑她的那个响亮的巴掌。肖儿开始也抹眼泪,仿佛焦天宇是她的什么人。后来,她还是快乐的活着,很快找个人嫁了。
他死了,是为了爱她而死去的。但是焦天宇不知道,他走了以后来了一个满头金发的男人,但是肖儿不喜欢他,觉得他流里流气的,一点不沉稳,她一点都不快乐,还是怀念那些日子。
陈莉的生活被焦天宇诱惑得出了轨道,一旦失去诱惑,生活立即恢复本来的样子。胖子在骑上脚踏车的时候仿佛更有劲,每每将陈莉送到医院,连口大气也不喘。偶尔想起这段走远的日子以及走远的人,仿佛一场噩梦,但这梦永远不会惊扰她。她仍旧是胖子的肋骨。
身体走了,肋骨却快乐地活着,这多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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