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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沟纪事(中篇小说)      
2014-10-19 18:49:46 来源: 作者: 【 】 浏览:292次 评论:0

陈晓明

 
(一)
天还没有亮,老憨就起床了。他怕惊醒望娣,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摸起水桶,晃晃悠悠地来到河边,弯下腰舀起满满两桶水,在石阶上放稳,将扁担靠在歪脖子老槐树上,然后俯下身,从水桶里掬起一捧水,用力往脸上浇去。溪水带着深秋的清冽,直往老憨心脾里钻,老憨不由得猛可地一颤。老憨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从口袋里摸出一棵烟、点着、深深地吸了口,浓烈的烟味呛得他咳出声来,吓得夜眠在老槐树桠上的老麻雀惊飞起来。一根烟吸完,天已放亮了。村子里陆续传来开门的吱呀声、牲畜出栏的牟叫声和女人唤儿起床的叫骂声,古老的桃花沟象一个懒散的醉汉慢慢地苏醒了,开始重复他一天刻板的生活。老憨吐出烟屁股,挑起水桶,抖搂精神,快步向家走去。
把水倒进水缸,望娣已烧好了早饭。老憨端起碗,呼噜呼噜母猪吃潲似的扒拉了两大碗山芋稀饭。趁吃饭的功夫,望娣已把车置好。老憨抹抹嘴,跨上破旧的加重自行车,望娣紧跑几步跳上去坐在后架上,后架一边还绑着一个扁方形的竹篓,竹篓里满满地装着鹌鹑。出了村口,自行车拐上通往县城的土公路。剧烈的颠簸震得竹篓里的鹌鹑叽呀乱叫唤,望娣屁股尖颠得生疼。山风呼呼地从望娣耳边刮过,冻得她下意识地腾出双手捂住耳朵;刚收割过的晚稻田露出黑乎乎一片稻茬,看上去很是扎眼。路边的杂草尖儿不时地从望娣的脚上扫过去,沾满灰尘的露水把她的裤脚和鞋袜浸染得湿漉漉、脏兮兮的,弄得望娣的心情有些懊恼。
望娣娘家是大西乡白水湖的。下头还有三个弟弟,望娣自小没读上多少书。小学勉强毕了业,她就随爸妈下田干活。白水湖是有名的产粮区,一望无际的水田一望就让人发怵,一年四季干不完的农活真能累断人脊梁骨。当地流传着一首歌谣:有男莫生白水湖,有女莫嫁白水湖;白水湖,水茫茫,十年大水九年荒。等到夏天里,田沟里的蚂蟥有小指头粗细,人还没下田,蚂蟥就闻到人血味了。望娣生得单巧,一下田就要死要活地。十九岁那年冬天,望娣的远房表姐大梅把她介绍给了老憨。老憨姊弟两个,是个本分人家。山里头的农活轻松,老憨虽然人老实点,望娣爸妈还是感到很满意。第二年正月,望娣就过了门,当年又添了个胖小子,乐得公婆合不拢嘴。老憨娶回望娣这么个俊媳妇,整天象喝了蜜糖似的,把小宝更是当作宝贝疙瘩。这几年,农村改革开放了,临村办起了好几个竹木加工厂,山货盘下山落地不粘灰就被人抢购去了。老憨是独苗,山多地广,日子自然比别人好过。只是老憨从小就好捉鱼抓鸟,做不惯上山下地的活。去年,在乡农技站的扶持下,小夫妻俩养起了鹌鹑,专往县城大宾馆里送。这不,今天老憨又给宾馆送鹌鹑来了。望娣昨晚说好搭车到城里去烫头发,顺便给儿子小宝买身衣裳,小宝下个月要过十岁生日呢!
快晌午的时辰,老憨终于喘着粗气到了县城最大的宾馆赤湖饭店的门口,餐饮部的赵经理早就急急地等在那里。卸下鹌鹑,过了秤,赵经理又领着老憨到财务部结了上回的货款,这才瞥见老憨后面还跟着个女的。望娣见有人打量她,一身农妇打扮的她不由得勾下了头。出了饭店大门,穿过十字街,找到一处避静的染发店。店老板是个精明的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的,留着齐耳的长发,很阳光、很飘逸的样子。见老憨夫妻俩怯生生的,一猜就知道是第一次进染发店。小老板忙不迭地把老憨和望娣迎进门,殷勤地介绍染发的款式。老憨试探地问了一句:“贵不贵?”望娣本来还在犹豫,听了老憨冒出句不咸不淡的丧气话,顿时来火了,不等小老板作答,就赌气地说:“给我染个最贵的!”
小老板麻利地为望娣套上围裙,熟练地给她涂胶、上卷发筒,然后烘蒸、清洗、吹风塑形。望娣听任小老板摆弄着。小老板白净细长的手指在望娣发丛中穿梭,手指间散发出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很是好闻,望娣身子竟忽然间莫名地颤栗起来,瞬间羞红了脸。细心的小老板察觉到了望娣表情的变化,以为是电吹风温度高了,就关切地问她热不热,望娣慌乱地回答:“热!哦,不,不热!”其时她的脸更红了!
望娣的发型在小老板的摆弄下象雕塑大师的作品渐渐地成形了。望娣透过小老板的指缝看清了镜子的自己,她简直不敢相信镜子的女人就是她。只见原本乱稻草般的枯黄头发被染成黄褐色并熨烫成漂亮的波浪,微黑的鹅蛋脸经过洗面奶的滋润焕发出鲜亮的光泽,俨然一个十足的时髦靓女。望娣打小就没进过理发店。平时头发长了,或是请左邻右舍剪一剪,有时来不及就自己照着镜子剪。前几天,望娣碰到一个小学的同学菊子,嫁在桃花沟隔壁的松树岭,她丈夫是做木竹生意的。菊子在家手不拈香、脚不沾灰,小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菊子见到望娣很是吃惊,说你三十挂边的人怎么穿戴的像个老太婆似的,又不是家里难过,你这张漂亮脸蛋搁在农村真是呕了粪了!望娣受了菊子的怂恿,回家就跟老憨吵。老憨说又不是我剋你吃、剋你穿,我不是事事依着你嘛!因此,望娣才想着今天进城来改头换面、开开洋荤。
小老板显然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连连称赞望娣头发好、脸型俊。一直无聊地看着门外的老憨这才懒懒地回过头,老憨也不禁怔住了:这是望娣吗?他从没发现自己的老婆原本这么漂亮!
付过钱,道了谢,望娣坐上老憨的破自行车,低头瞧瞧自己皱巴巴、土得掉渣儿的衣裤,刚才找回的一点点自信又倏地跑到门旮旯里去了。然老憨却象娶了新媳妇似的高兴,使劲地蹬着破自行车在大街小巷乱窜,差点撞在人家小轿车屁股上。车主从玻璃窗伸出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没长眼睛啦?!”吓得老憨赶紧赔不是。两人来到十字街百货商场,望娣狠狠心买了件大红羽绒衫和一双高跟鞋,又给小宝买了棉袄和机器猫玩具。老憨把望娣换下的衣服放进空竹篓中,俩人一直逛到太阳偏西才往回赶。等到家时,月亮已上屋顶了,小宝早和爷爷奶奶一起睡了。老憨先到鹌鹑棚去查了夜,然后钻进厨房弄吃的去了。望娣掏出新买的东西放在床上,一件件地仔细翻看,慢慢地回想着白天买时的情景,又一件件地把它们收捡好,放在衣柜里。忙完这一切,望娣才站到大衣柜镜子前仔细地端详自己的新发型和新衣服,她惊奇地发现她并不显老气,特别是那双眼睛还保持着少女时代的幽深,匀称的身板配上大红的羽绒衫和高跟皮鞋,浑身上下透露出青春的光彩,在简陋的陈设衬托下,更似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望娣看着、想着,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在娘家清苦而快乐的日子。望娣不禁想起了家树。家树是望娣儿时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家树爸死得早,只娘俩生活。家树妈体弱多病,下不了田地,只能做些家务活。望娣弟弟多,白天在田地里忙碌,晚上还要哄弟弟们睡觉。家树妈喜欢望娣,家树把望娣当作亲妹妹样看。望娣受了委屈,总往家树家跑。每当此时,家树妈会拉着望娣靠在自己肩头上,干巴的手在望娣头上轻柔地抚摩。家树则会陪着望娣一起喜、一起忧。有一天傍晚,望娣随家树到白水湖去捞水草喂猪,望娣一不小心滑进了深水里,望娣不会水,胡乱扑腾着,眼看就快淹死了。家树赶过来一个猛子扎下去,费了好大劲才把望娣救上来。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让水呛的,望娣的脸色发紫,晕过去了。家树吓坏了,连忙把望娣平放在湖堤上,对准望娣的嘴巴吹气。连吹几口,望娣还是一动不动,家树急得几乎哭出声来。他猛地想起书上说的落水急救办法,便双手交叉对着望娣的胸口犹豫不定地按下去。突然,家树的手象触电似地缩回,他的手分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心里禁不住一阵狂跳。透过湿漉漉的单衣,望娣胸口两座玉峰更加突出,隐隐地看到胸脯下面诱人的乳沟。和望娣自小一块长大,家树还没这样和望娣亲近过,他感到一股潜伏已久的渴望冲上脑子,撑得他脑子发胀,他几乎不能自持。家树痛苦地在心底里低吼,本能地收回再伸出去的双手转向望娣的小腹重重地压下去,一股浑浊的湖水从望娣口中喷射出来,望娣终于慢慢醒过来了。喜极的家树一把抱过望娣,将她的头斜靠在自己臂弯里。望娣望望家树、望望自己湿透的身子,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家树以为望娣觉察到了自己刚才的粗鲁,一下子慌了神,伸出另一只手想安慰她,不想望娣顺势扑进家树怀里。家树沉寂的渴望再次点燃,他死命地搂紧望娣,滚烫的嘴唇在望娣额头、眼睛、鼻梁和脸庞上狂怒地耕耘,最后死死地粘上了望娣同样发烫的嘴唇…….
家树和望娣的事终究没瞒过望娣爸妈。望娣爸一顿毒打彻底打碎了家树和望娣美好的憧憬。在表姐大梅的撮合下,望娣草草嫁给了老憨。成亲那天,家树家的大门紧锁着,始终不见他娘俩的人影,望娣绝望地哭红了眼睛。后来听娘家人讲,家树妈不久就过世了,家树孤身一人外出打工,几年没见回来。望娣每当想起家树,就打心眼里涌出一股强烈的痛楚和歉疚。她有时想到自己是不是很下流、很淫荡,孩子都老大了,还想着别的男人。可一见儿子小宝,望娣就象见着了家树的影子。小宝眼睛、嘴巴和家树一个模子刻的,半点也不象老憨。只是娘家隔得远,表姐大梅嘴巴紧,老憨和公婆才没起疑心。有次村头的快嘴王二婶说小宝长得漂亮,不象是老吴家人,吓得望娣心里直打鼓。正巧大梅洗菜路过,把个王二婶骂的狗血淋头。望娣想着自己这辈子怪对不住家树和老憨的。家树敢爱敢恨,对自己的爱是爱到骨子里,他身上有一种叛逆性的潜质,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这种潜质就会发芽、疯长。可只因为家树穷,就被人剥夺了爱的权力。老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他太规矩,规矩得象一只被人眷养的动物,只会困了睡、饿了吃;甚至在干那事时也像动物交配式地鲁莽、简单,完事后自顾自倒头大睡,不像和家树虽然只是那么偶然一次,却轰轰烈烈、排山倒海,把心都融化在她身子里,让她销魂蚀骨!正在愣神的时候,老憨端着一碗荷包蛋进来了。老憨见望娣发愣的样子,以为她累了,便劝她快吃了睡觉。老憨又打了盆热水进来给望娣洗脸洗脚。望娣脱下新衣新鞋,吃了几口,简单洗漱了一下上床睡了。老憨本来还想和望娣温存一番,见望娣脸色不悦,也知趣地钻到另一头去,不一会就响起了如雷的鼾声。
第二天,望娣很晚才起床,小宝吵着要玩机器猫,老憨早出去侍弄鹌鹑去了。望娣洗了脸,又坐在大衣柜镜子前发呆。她重新试过羽绒衫和高跟鞋,惹得小宝睁大了眼睛,远远地看着她,好像突然间变得生疏了一样。望娣唤过小宝,紧紧地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拿出昨天新买的机器猫,小宝高兴地拿着跑出去玩去了。望娣找了一条尼龙围巾包住头发,换上旧衣裤,扛了把锄头、挎了个篮子径直到菜地去。
望娣家的菜地不远,就在村外河边上。望娣快步穿过村街,瞥见快嘴王二婶几个在河边捶衣服。望娣下意识地想回头,不想王快嘴的尖嗓门早吆喝开了:“快看、快看,望娣大白天包着头做么事哟?”望娣自知躲不过去,索性扯去围巾,迎上去大声道:“可不是,我是心疼我的头发呀,二婶不是老夸你们大姑娘头发洋气吗,你瞧瞧我烫得怎幺样?”王快嘴见望娣自己先亮了底,也顺水推舟:“哎呀,我说呢,望娣的模样就是生得漂亮,这老憨不知哪辈子烧了高香,让他占了便宜。要不是······”王快嘴话没说完,大梅从后面过来抢过话头:“要不是什么?嚼你妈的牙巴骨!我家望娣是便宜货,你以为你家大姑娘在外卖骚我不晓得呀?!”王快嘴一见大梅,算是遇着了克星,赶紧收拾好家什照斜里溜走了。其他人见讨个没趣,闷头只顾忙手中的活;望娣披着满头卷发,胸脯挺得老高,大摇大摆地从河里趟过去。女人们偷眼往望娣头上觑,过了好大一会,河边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嬉笑声。
望娣染发的事很快全村男女老少都知道了。特别是快嘴王二婶他们几个背后指指点点,说农村妇女打扮的像个骚狐狸精样的,把村上的风气都带坏了;说老憨太老实了管不住老婆,望娣迟早要飞的。小宝第一个把妈妈染发的事告诉了爷爷奶奶。小宝爷爷是个老古董,一听气得七窍生烟,当即把老憨喊了去。老憨还没开口,老爷子便骂开了:“真是丢死人了,头发弄得象狮毛狗样的, 全村都在说闲话,你们没长耳朵?”小宝奶奶倒开通,看老头子翻眼怒睛地,忙护着儿子:“现在什么年代了,儿媳妇染个头发关你老公公么事?”老憨也闷声闷气地反驳:“就是嘛,都像你一样老封建,那染发店都关门了!”气得小宝爷爷抡起扁担要打老憨,老憨拉着小宝摔门走了。村上几个小姐妹却羡慕得要死,暗里商议着想进城去染发,可又怕过不了父母这一关。倒是望娣心里清楚,但她不想去理会人们对她的评头论足。她想自己窝囊了半辈子,过去她一直不知道为谁活、为什么活,世俗的偏见扼杀了她的初恋、她的憧憬、她的幸福,她不能再象团面一样给别人捏来揉去,今天,她要实实在在地为自己活一回,她要讨回她的青春,她要痛痛快快地做一个乡村美丽女人!
第二天,人们见披着褐色卷发、穿着大红羽绒衫、脚蹬高跟鞋的望娣骑着自行车往城里送鹌鹑,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班驳的光影随着自行车快速地向前移动,远远望去,好似一团飞舞的火焰!
 
 
(二)
南国的秋天,即使是清晨,气候也不见得凉爽。太阳还没出来,广州火车站已挤满了全国各地前来打工的人,大多数是青壮年男女。家树怀揣着身份证和借来的二百元钱,挤上南下的火车,加入了打工仔的队伍。火车象吃饱的蚕蛹一样把家树等人吐了出来,又把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吞进去,然后一声长鸣开走了。家树背着个装化肥的蛇皮袋,蓬头乱发,活象一个流浪汉!好不容易出了火车站,广场上挤满了人,有接人的,也有送人的,操着南腔北调,嘈杂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子疼。家树独自漫无目的地在广场上乱转悠,肚子饿得咕咕叫唤。他钻进公共厕所,在自来水龙头上胡乱洗了一把脸,又嘴对着水龙头喝了几口自来水,然后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他打开蛇皮袋,摸出两个煮熟的山芋,火车上面温度高,山芋已有点馊味了,家树还是强忍着把它咽下去。由于吃得快了,家树噎得颈子伸老长。吃完了,家树靠在墙上睡着了。一天一夜的长途颠簸,他实在是累了!恍恍惚惚中,家树睡在自己家的竹床上,母亲正撑着病弱的身子在灶台边烧饭。腌菜炖肉的香味飘进家树鼻子里,馋得他流出了口水……“起来,快起来!”一声吆喝把家树从梦中惊醒,家树揉揉眼睛,自己原来还在火车站广场边上,太阳已升起老高了。喊醒他的是个戴红袖章的老头,黝黑的皮肤,典型的客家人脸型。家树直起腰,打了个呵欠,老头问了一句:“打工的吧?”家树老实地点点头。“家住哪?”,“安徽的。前几天我妈死了,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来打工挣点钱,还没找到地方呢!”家树一股脑地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世来。“唉,可怜啦!”老头同情地叹道。他仔细地打量着家树,觉得家树没讲假话。沉吟了一会,老头又对家树说:“这样吧,小伙子,我看你年纪不大,是个老实人,我儿子在家开了个服装厂,你要是不嫌弃,先到我家去试试看。”家树仿佛遇到了救星,赶忙向老头道谢。
老头姓李,是个退休干部,现志愿在火车站当治安协管员。李老头带着家树叫了一辆摩的,穿过大街,左弯右拐进了后街,摩的在一栋贴着白色墙砖的楼房前停下来,老头把家树领进屋,里面立刻传来嘈杂的机器声。李老头的儿子、一个精明强干的小个子青年从屋里出来,热情地帮家树接过行李,把家树安置在楼顶的职工宿舍里。小李老板关切地询问家树的情况,又叫来一个皖北的小伙子先带家树去吃饭,随便到街上逛逛、熟悉熟悉环境。
吃饱了,喝足了,小老乡又带家树到浴池去冲了个澡,然后换上老板发的工作服,家树变得精神多了。家树以前没摸过电动缝纫机,暂时做不了衣服,老板便让他先打打杂。
家树有了落脚之地,心里安稳多了。家树在家吃惯了苦,厂里的杂活对他来说显得很轻松。白天,他进进出出忙个不停,似乎暂时忘记了烦恼,可到了夜间,强烈的孤独感始终缠绕在他心头,让他无法排解。有时,他索性不睡觉,跑到车间去干第二天的活。李老板发觉这个来自皖南的小伙子心事很重,也很有个性,暗地里嘱咐大家多关照他。过了一段时间,家树在小老乡的指导下开始学缝纫。家树生性聪明好学,上初中时他物理成绩特别好,教他的王老师很喜欢他,只是他家里太穷,家树只得忍着泪水离开了学校,王老师时常念家树是个好苗子,说他没读书真是可惜了!家树有事没事地在缝纫机上鼓捣,很快,他就熟练掌握了电动缝纫机的缝纫技巧。半个月后,他就能单独做衣服了。不到半年,家树竟然超过了一些有好几年工龄的缝纫工。有时,老板拿回来的样品,家树还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老板对这个诚实好学的安徽小伙子渐渐地另眼相看了。李老板忙的时候,叫家树帮着照看厂子,把管生产质量。有一次,李老板到东北去谈生意,东北人特别豪爽,看了李老板的样品,一下子下了十万条牛仔裤的订单。李老板一高兴多喝了几杯,当场就被灌醉了,带着醉意稀里糊涂把订单给签了。第二天醒来不禁暗暗叫苦,他那个小厂一年也做不了十万件的衣服!三个月的工期、俄国人要的货加上高额的违约金,李老板心一下子凉到脚后跟。无奈之下,李老板给家树打了个电话,让家树把家里看好,自己准备赔钱重签合同。家树听了李老板的述说,脑子一转,立刻来了主意,他催李老板赶紧回来。
李老板连夜飞回广州。家树帮他仔细分析了厂里的情况和服装加工市场的形势,认为牛仔服装的国际流行趋势比较稳定,特别是俄国的市场比较大,第一笔生意做好了,下面赚头更大,三个月交货缺的只是工人和机器,不缺其他东西。然后,家树建议由自己带着一部分熟练工回老家办培训班,走边招工、边培训、边生产的路子。家树一席话说的头头是道,李老板茅塞顿开,当即拍了板。经过三个月的奔波忙碌,李老板不仅如期交了货,而且厂子规模一下子扩大了几倍,更重要的是与俄国服装商人建立了稳定的供货关系。之后,那个金发碧眼的俄国老毛子娘们一见到家树,就冲上去抱住他,要和家树打开斯,弄得家树满脸通红的。
李老板发了,家树也成了李老板的得力助手。他们的服装厂发展很快。去年,李老板发现安徽劳动力资源丰富,发展潜力很大,便正式在龙山开发区投资创办了一个规模服装厂,聘任家树在安徽公司担任总经理。
日子过的真快。家树转眼间就在李家服装厂呆了十个年头。经过岁月的打磨,家树已一扫往日的畏缩、土气和生涩,变得英俊、自信和成熟了。趁着业余时间,家树参加了夜大服装设计专业的学习,他已学会熟练地运用专业术语与国内外同行谈判、砍价和成交,他熟悉行内的各种要求、习惯和游戏规则,他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外乡打工仔,而是一个精于此道的服装专业商人。他经常跟随李老板出现在广交会、服装博览会和各种交易会上,成为同行眼中刮目相看的少壮派人物。
家树仍然怀恋着望娣。特别是当晚上孤身一人的时候。这种感觉越来越变得更加强烈。他永远不能忘却白水湖边那个难忘的傍晚,望娣把最美好的初贞献给了他,他答应要一辈子好好待她、爱她、保护他,可贫穷象一道鸿沟无情地分开了他们。就在望娣出嫁的那天,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听到屋外震耳的爆竹和唢呐声,他的心在滴血!此时此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奈和无助,他恨自己的贫贱无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从此不再属于他了,他却只能忍气吞声!他真恨不得点石成金,去满足望娣父母那可怜的、最最起码的要求,去夺回心上人!家树妈知道儿子心里疼,她怕憋坏儿子,轻松地宽慰家树:“你和望娣有缘无份,只怪你爸和我拖累了你呀!我活一天,算一天,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咱们人穷志不能短,你要好好争口气呀!”家树强忍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家树妈从此竞卧床不起,半个月功夫,她就撒手西去了。家树在村邻的帮衬下安葬了母亲,一把锁把大门锁了,也锁住了自己爱恨交加的心房,他决心出去闯荡,不混出个人样决不回家。在李老板身边的这几年里,他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女性,老板娘也不止一次地问过他有对象没有,家树总是未置可否地打马虎眼。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不喜欢别的女孩子,在等着谁?
 
(三)
一个晴朗的上午,望娣照例往赤湖饭店送鹌鹑。到饭店时,时间已到吃晌饭的功夫了。望娣下了货,推着自行车到饭店西头找赵经理结账。路过停车场时,一辆黑色小轿车从他面前驶过,在不远处停下来。车里下来几个人,一个西装革履的老板模样的年轻人引起了望娣的注意,他觉得这个人他非常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正在疑惑间,赵经理在办公室外面催促,望娣“哎!”了一声加快脚步走过去。那个人听见望娣的声音也停下脚步,转身向望娣看过来,就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人都禁不住怔住了,相互认出了对方。望娣从心底里喊出声来:“家树!”,“望娣!”,家树竟顾不得旁边有人在场,冲过来紧紧地抓住望娣的手,弄得望娣腾地羞红了脸。家树急忙向旁边人介绍望娣,说望娣是他表妹,望娣惊乱地点了点头。
    家树和望娣在宾馆找了一个偏僻小包厢坐下,家树叫了几个菜,又拿了两瓶饮料,两人慢慢地吃着、述着。望娣听了家树的述说,眼圈不禁红了起来。家树一边安慰着望娣,一边询问望娣的情况。吃过饭,家树说公司还有急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望娣,让望娣有事打他的电话。望娣小心地收好,两人便匆匆告辞了。
一路上,望娣的心始终在快速跳动着,她真是又惊又喜。喜的是家树终于有了消息,惊的是他现在居然这么风光、成了这么大的老板。更让他惊喜不安的是家树还是在乎她,甚至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家树还是单身一人,这不知道意味着什么或者暗示着什么。望娣不敢再往下想。
回到家里,望娣又掏出家树给她的名片仔细地看,背面印的是洋码子,望娣看不懂。他只看出家树在县里的开发区办了一个很大的服装厂。晚上,望娣躺在床上还在想着白天的事,以致小宝问他一道简单的算术题都答错了,老憨还逗小宝说你妈想钱都想疯了呢,望娣才回过神来笑了笑。
过了几天,望娣又到饭店送鹌鹑。一见到望娣,赵经理就带着诡秘的神情追问望娣家树是他什么人,望娣说是她表弟。赵经理说不像,望娣说你不相信就算了。赵经理戏谑地说望娣你真有这么个表弟你还养什么鹌鹑,你养金鸡得了!望娣说他是他,我是我,我不养鹌鹑,你养活我一家子呀!赵经理打趣道我要是有你这么个表姐呀我养你八辈子都原意!望娣自觉失言,红着脸骂赵经理老不正经,赵经理不怀好意地笑着走了。
望娣结了帐,不禁下意识地向停车场方向望去。抬手看看表,又觉得好笑,不知为何今天骑得特别快,眼下刚十点多,远不到吃中饭的时间哩!望娣伸手向上衣口袋摸出那张名片,跑到传达室老头那里试着照名片上的地址打电话,号码刚按完,电话那头就传来家树熟悉的问话声,望娣急忙说:“我,哦,对不起,打错了!”把电话又放下了,电话那头还在“喂,喂”地喊着,老头催望娣快接电话,望娣迟疑地重又拿起话筒,说:“我是望娣,找家树,哦,不,我找杨总经理。”。家树在电话中已听出望娣的声音,忙问望娣有什么事,在哪里?望娣这时只好说她在宾馆,家树一下子明白了,说你等着,我马上就来。望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为什么要见家树。出了传达室,望娣后悔自己不该打这个电话,她好像觉得自从上次见到家树,自己一直魂不守舍,她好像正一步步地、不自觉地钻进自己设计的圈套,一旦进了这个圈套,她更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会有什么结果。正在胡思乱想间,家树独自驾着那辆墨黑色大奔驰过来了,家树从车窗里探出头,示意望娣上车。望娣把自行车锁好,坐上家树的车,两人都没有问到哪里去。车子出了宾馆,向开发区方向驶去。这一带望娣不是很熟悉,她知道村里几个小青年在这里打工。一开始,望娣也很想来,但小宝太小,她不放心,再说老憨和公婆也不同意。车子驶进一片蓝色的厂区,里面清静的很,倒不像是工厂。看望娣有些疑惑,家树介绍说这就是他的服装厂。下了车,家树领着望娣走进车间,里面豁然开朗,只见一眼望不到头的机器整齐地排列着,人们紧张有序地忙乎着,不少人跟家树打着招呼。望娣怯生生地跟在后面,象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转不过来了。家树一边走,一边向望娣介绍,望娣连连点着头,其实她根本没听进去,也听不懂。出了车间,家树又带着望娣参观了他的办公室。偌大的办公室放置着一张特大的办公桌和一组软皮沙发,只有家树一个人办公,望娣说太浪费了。中午,家树陪望娣到公司餐厅吃了一顿便餐。餐厅里人头躜动,见望娣和家树在一起,很多人回头朝这边看,望娣感到怪难为情的,家树倒是大大咧咧的。吃过饭,家树又开车送望娣到宾馆取自行车。临走时,家树说要抽时间到望娣家去看看。望娣当着面不好推辞,硬着头皮答应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望娣和老憨一同送鹌鹑。望娣跟老憨说,她娘家在上海工作的表弟今天要到家里去,让他去买点好菜和酒先回去,自己和表弟随后就来。快到中午时,望娣坐着家树的奔驰车回到村里,老憨骑自行车先回去了。听说要来贵客,小宝的爷爷奶奶和大梅也到望娣家来帮厨。村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见到望娣和家树从车里下来,村邻眼里满是羡慕的目光,老憨也喜滋滋地,象是攀上了皇亲国戚。小宝翠生生地叫家树一声舅舅,家树答应着,弯腰抱起了小宝,从口袋里掏出个大红包,说是给小宝买书包。可就在家树弯腰抱起小宝的一刻,望娣心头突然掠过一丝慌乱,家树也明显迟疑了一下。恰在这时,那个王快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看见家树,脱口说了一句:“哎,哎,你们看小宝多像他呀!”一句话把人们说愣住了,大梅赶过来冲着王快嘴:“我说你不是屁话,哪个外甥不象舅舅哇?!”大伙都说大梅说的在理,王快嘴见没人搭理她,一声不响地走了。
 望娣全家人陪着家树房前屋后地转着、看着,大梅和老憨姐姐竹叶忙着下厨。家树说着一些家常话,夸望娣婆家人贤惠厚道,夸他们村子风水好,还说要把村里的青年男女都招到他厂里去,让望娣、老憨去帮忙。老憨乐得合不拢嘴,望娣心里却在犯嘀咕。送走了家树,老憨迫不及待地和望娣商议去家树厂里打工的事。望娣埋怨老憨拿人家客气当福气,说老憨你什么不懂去吃白饭啦。老憨急辩说自己不会可以学嘛,你见哪个一生下来就什么都会啦?望娣心里很矛盾,她想去,却又怕去;真的要去的话,她倒是希望老憨和自己一起去。老憨老实,没有多余的心眼。有老憨夹在当中,对家树和自己是个提醒,防止出格;二是日后人家就是知道了自己和家树的底细,也不至于讲多少闲话。但她不赞同村上那么多人都去,免得人多嘴杂,生出事端来,最要不得的是王二婶的小姑娘,跟她妈一样尖嘴多舌的,什么话在肚子里过不了夜。
老憨和望娣卖光了最后一批鹌鹑,把小宝交给爷爷奶奶照料,便和大梅、竹叶等到家树的服装厂去上班了。大梅和竹叶在餐厅烧饭、老憨和姐夫秋根负责仓库材料保管,望娣则在总经理办公室当文书,负责文件收发和接听电话,同村来的几个小青年都安排了工作。逢上轮休时,望娣还能动用总经理的车子接送大家。很多人从没坐过小车,更别说坐奔驰了,买一辆车的钱能养活全村人好几年吶!村上左邻右舍攀上望娣这个大树好乘凉,望娣的公婆也觉得很有面子,原来对望娣染发指手画脚的几个本家老辈,也不再说三道四,见了望娣回来还主动开始打招呼呢!
                   
(四)
老憨和秋根在仓库干得蛮起劲,这郎舅两人搭档倒也不错。老憨循规蹈矩惯了,为人处事喜欢较真;秋根在部队当过兵,比较机灵,善于察言观色,是个看菩萨填颜料的主。其实,家树让他俩看仓库还真是把他们看的多大多粗。这仓库保管员绝不是轻松活,仓库里存放着好几百万元的衣料和配件,一天到晚,送货入库的、领料出库的几十拨人,不同质地的布料价格悬殊很大,帐记反了、记漏了或者记重了,货发错了都可能铸成大错。所以,常常是秋根记账、让老憨发货,每天晚上对一次帐。谁知时间长了,秋根的懒毛病又犯了。老憨货发完了,他帐却没记上;有时货领走了也不叫人家当场签字。终于有一天出大纰漏了,秋根把毛呢当成牛仔布料发出去了,当时领货人也没签字。结果车间主任发现了就马上报告了总经理。家树派人到仓库一查,情况完全属实,立即决定扣发秋根和老憨当月的奖金,写出书面检查。秋根受了处分,一肚子不痛快。认为这是好大个鸟事,厂是你杨家树的,货发错了我又没贪污,肉乱在锅里呢,不想让老子干得了,何必拿老子开刀!晚上下班,秋根心里窝着火,便拉老憨和他一起到厂门口的小饭馆去喝酒,老憨拗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去了。酒过三巡,秋根酒劲便上来了,因为服务员上的一盘菜分量少了点,秋根便出言不逊。老板娘上来说了句“嫌贵莫上馆子呀!”秋根认为老板娘瞧不起他,掏出一大把钞票,说要买老板娘的耳朵下酒,吓得老板娘躲进厨房不敢出来,老板赶紧出来赔了半天不是才了事。老憨怕弄出事,急忙打电话告诉竹叶,竹叶赶来把秋根劝回去了。回到厂宿舍,竹叶埋怨秋根不该工作吊儿郎当不当回事,秋根立刻又上火了,他指着竹叶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个个想骑在老子头上拉屎,他妈的杨家树算某鸟玩艺儿!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你他妈的和望娣表兄弟,鸟!你想打望娣的鬼主意以为我不知道哇,把老子惹火了,叫你人财两空!”。竹叶怕闹大了影响不好,只得忍气吞声地劝秋根:“好、好、好!算我怕了你,家丑不可外扬,有话不能回去慢慢说?!”秋根本想给家树一点颜色看看,见自己老婆不上劲,也就顺坡下驴,拍拍屁股鸣锣收兵了。
夜里,竹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反反复复想着秋根说的话。她想,秋根再横,也不至于血口喷人说胡话,望娣进我们家这么多年,也从没听望娣提起过娘家有这么个表弟。杨家树对望娣这么照顾,可见感情不一般。现在这年头,不同辈的都能搞情人、当小蜜,这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姊妹兄弟除了不能登记结婚,什么事干不出来?何况自己弟弟老憨三棍子夯不出个闷屁,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他未必能看得清,这样下去,老憨迟早要吃亏。竹叶儿越想越睡不着,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第二天上早班时,望娣悄悄跟在望娣身后,直到目送望娣进了公司办公室大门。中午,望娣和家树还有公司机关其他人一起到餐厅吃饭。只见望娣穿着一套米黄色的女式西服,褐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手上提着一款乳白色的女式公文包,白皙的面皮显得很有职业女性的气质,他们和家树边走边谈,然后在一张桌子上坐下。望娣坐在家树对面,在吃饭时仍然没有停下谈话,谈到高兴处,望娣和家树等人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老憨也在餐厅吃饭,见到家树他们,他故意找了一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下来,他也许是饿了,只顾埋头往嘴里扒饭,没介意或者是他根本不想知道家树和望娣他们谈的什么。竹叶儿盛了一份饭菜,坐到老憨桌子对面,她小声地问老憨望娣最近和他怎幺样,提醒他把望娣看紧点。老憨吃惊地睁大眼睛问竹叶怎么了,竹叶压低声音说别让望娣老和家树在一起,老憨疑惑地望着姐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憨在仓库值班有些不安神了,他有事无事地往望娣办公室打电话,看看望娣是不是在办公室里,有时还借故到总经理办公室找家树汇报工作。其实,家树早就告诉他办事要严格按照程序来,有事先向主任报告,由主任向分管副总经理报告,特殊情况需要办公室事先请示,不要动不动就随便往总经理办公室跑。老憨当面认错,可过了一段时间又故伎重演,渐渐地,家树有些不高兴了,他特意找望娣,郑重其事地说了这件事。望娣心里有数,她知道老憨人老实,没心眼,肯定是受了别人指使。望娣隐约地感到丈夫和姑姐他们在注意她了。她倒不担心老憨,因为老憨很在乎她,也听她的。有什么隔阂,只要晚上哄哄他,讲几句好听的话,保管烟消云散。真正难对付的是竹叶夫妻俩,特别是姑姐夫秋根油嘴滑舌的,看她的眼神也是阴阳怪气的。没有人的时候,他甚至想揩望娣的油,见望娣软硬不吃,才始终得不了手。秋根在部队时表现就不太好,入伍不到一年就把附近一个村姑的肚子搞大了,最后部队首长让他提前退了伍。回家后,也不思悔改,先是偷看村后人家姑娘洗澡当场给抓住打了个半死,后来又跟邻村一个暗娼勾搭上了,青头姑娘见他都躲瘟神似的避之不及。最后,她死皮赖脸地缠上了老实本分的竹叶,三下五除二就把竹叶哄上了床。老憨父母也看不起秋根,可自家姑娘生米煮成了熟饭,也只好牙齿打掉了往肚子里咽,认了!要命的是婚后秋根不但一点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动不动就拿竹叶撒气。每次回娘家竹叶脸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一次,遇上竹叶妈生病,因在娘家多住了几日,秋根便跑到丈母娘家撒野。老憨还没说他两句,秋根竟当着岳父母的面破口大骂老舅子:“竹叶是我老婆,又不是你老婆,你心疼个啥呀?我就在这里和他睡觉,你信不信?!”老憨气得脸发紫,一步抢到秋根面前,照秋根脸上就是一拳,又封住他的衣领,使劲一提,顺手把他丢进了旁边的水塘里。三九天气,差点把个秋根冻得半死。常言说:黄花蛇服叫化子耍,秋根这个泼皮无赖在老憨面前从此服了软,不敢再欺负竹叶了。老憨很在乎竹叶这个姐姐,平时家里有什么好吃的,老憨总会说留一点等竹叶回来吃。而每当竹叶回娘家来,老憨又总是千方百计地弄些鱼虾荤腥。记得望娣做月子时,竹叶来送月礼,老憨把燉给望娣下奶的老母鸡盛给竹叶吃了,望娣看了十分委屈,认为老憨太偏心。后来,望娣几次问婆婆老憨姐弟俩为什么这么好,婆婆总是支支吾吾地,好像里面有什么蹊跷似的。本来这次进厂,望娣不想让秋根来,但想到竹叶进了厂,秋根一人在家更是无天管、无地收,在厂里总还有些规矩约束着,不想时间不长就惹出这么多麻烦来。
家树能有今天不容易,这么多人带进厂,靠的自然是望娣的面子。只是望娣不太明白家树为什么还不成家。象他现在的条件找个研究生当老婆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办公室好多漂亮女孩都对家树有好感,一个条件很好的叫静静的女孩子几次向家树表白,家树都没动心。望娣几次想凑机会问问家树,但始终开不了口,她怕家树还在等着她。如果真要是这样的话,望娣无法作出选择。望娣心里清楚,老憨虽然老实憨厚,但对自己是真疼真爱。如果撇开才能这一条,老憨也是个百里挑一的男人。自己带着肚子嫁给人家,人家至今还蒙在鼓里,如果再做出对不起人家的事,自己还是人吗!望娣对老憨打内心里还是满意的,除了夫妻生活少点情趣外,其他方面都完全说得过去。说实在话,要不是家树的突然出现,望娣和老憨的生活还是有滋有味的。可现在家树再次回到自己身边,中间还有小宝--他们那次野合的结晶,这层割不断、理不清的情感纠葛,不知会衍生出多少故事来。目前家树还不知道小宝是他的亲生子,一旦有一天他知道了这个秘密,老憨和家树两个男人之间如何面对?老憨父母、竹叶他们不知道怎么看待望娣和小宝?想到这些,望娣生不由得生出许多的不安和后怕来。
 
(五)
家树的服装厂十分红火。洪县长、万书记和县有关部门的领导经常到厂里来视察,经贸委把家树作为回乡创业致富的典型,他的厂被为市级龙头企业,家树还被推选为市青年企业家协会副会长和县政协常委,家树成为各级领导的座上客。最近,洪县长又在开发区建设工作会议上明确指示,要大力扶持家树的企业,以他的服装厂为龙头,在开发区筹建一个服装工业园,县政府将划拨一千亩土地,县建设银行专项贷款八千万元用于服装工业园基础设施建设。家树左右逢源,一帆风顺,他决心充分利用这个难得的机遇甩开膀子、全力加快发展,为自己成就一番事业,也为家乡发展出一把力,不能辜负了家乡父母官的关心和重托。
家树带着望娣等人专程到广东去了一趟,找到他的知遇恩人李老板。他至今还兼任着李老板的副总,安徽服装公司有李老板七成的股份。重新铺摊子,而且是个大摊子,家树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李老板是个正直大气、经验丰富的企业家,在捕捉信息、开发产品和开拓市场等方面具有较强的驾驭能力,而且和家树一直配合十分默契,两人很多事情的看法和判断往往不谋而合,在这一点上,家树很佩服李老板,李老板也很欣赏家树。现在,广东沿海地区经济发展由于受土地、劳动力等资源的限制,已出现短缺性困难,一些中小企业急于寻找新的发展空间,皖南地处东南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向中部地区的过渡带上,特别是当地政府近年来采取了一系列扩大开放和加快发展的优惠政策,而且可以优先承接苏浙沪经济发达地区的辐射,发展潜力巨大,李老板觉得在这里扩大投资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家树和李老板召集几个同行好友一起商量这件事。家树向老朋友们详细介绍了家乡的变化和招商引资政策,并和盘托出自己的打算,诚恳邀请朋友们一起到他的家乡去发展。大家仔细询问了有关情况,望娣和其他人员一一作答。最后大家商定近期一同到安徽去实地考察。
家树把广东之行的情况及时向洪县长作了详细汇报,洪县长当即向万书记通报了情况,并叫来办公室王主任,叫他马上召集开发区及公安、工商、税务、金融等部门认真做好接待准备。王主任领命走后,洪县长又拉着家树坐在沙发上,向家树谈了服装工业园项目建设和接待粤商的一些要点和细节,要家树着重把握好,家树认真地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李老板一行应约而来。李老板对龙山县自然不陌生,他还专门邀请了市商会会长和一批资深企业家同行。考察队伍男男女女,一行二十余人。万书记和洪县长带着有关部门的负责人亲自赶到高速公路出口迎接,并特地安排了公安局警车开道、幼儿园小朋友献花。收费站门口小广场上,熙熙攘攘地在聚集了上百号人。家树在公司也作了精心安排,办公楼外面悬挂着大幅欢迎标语,全体员工列队在厂门口迎接客人。
李老板一行受到龙山县国宾般的礼遇和盛情接待,自然十分满意。在考察了开发区和家树的服装厂之后,李老板和几个同行当即拍板,投资一个亿的资金创建龙山服装工业园,不足部分由县政府协调银行贷款。当晚,县委县政府和考察团成员在赤湖饭店举行了隆重的签约仪式和欢迎宴会,家树和望娣作为贵宾坐在领导席上,龙山晚报第二天在头版醒目位置刊登了洪县长和家树等人签约的大幅彩色照片,望娣站在家树身后,露着浅浅的微笑。老憨看到报纸,心里酸溜溜的。
县政府成立了服装工业园建设指挥部,政府办公室王主任任副指挥长兼办公室主任,脱产坐镇开发区指挥协调服装工业园建设。家树把厂子交给几个副总,全身心地投入工业园规划建设工作。望娣前几天已任命为总经理助理,作为家树的助手频繁地出没于各种场合。有时,望娣还受家树委托独自处理一些事情。望娣从卖鹌鹑开始,一步步走出大山,走出乡村,走进市场经济的大潮,走向新的人生。她从一个蒙昧无知的乡下女人,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冲刷、涤荡,是家树交给了她重新开启人生之门的金钥匙,让她完成了从农妇到商界白领的蜕变,让她获得了生命价值的升华。他感到浑身充满了活力,充满了憧憬。她已把自己的一切和家树的事业联系在一起,丈夫、小宝当然是她生活的重要部分,但那些只是从属性的,自己的前途包括老憨和小宝的前途也是和家树的事业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老憨能给小宝和自己衣食饱暖、带来父爱和情爱,但以他的能力,只能出出蛮力、干干直活,他不具备家树那种指点江山、叱诧风云的将帅之才,这是老憨和家树之间最大之不同。望娣是个女人,是个初涉商场的女人,她还不完全懂得商场的险恶和艰辛,但是她能体会家树的不易。家树同自己一样无根无底,甚至走进过穷途末路,完全是靠自己的打拼才有了今天的成功,可家树的成功现在还是初步的,服装工业园的建设成败与否才是他事业成功的关键,这不仅关系到家树自己的命运,更关系到望娣他们这一帮刚刚走出山沟沟的农民们的共同命运,望娣必须全力帮助家树渡过这一道难关,哪怕只是生活上的一些关心和照顾,家树一个人单打独斗太不容易了!
尽管有县委、县政府的直接关注和支持,但是服装工业园建设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还是接踵而至。特别是进入梅雨季节,龙山阴雨绵绵,老天始终不开脸,工地上泥泞不堪,工期受到很大影响。最近,由于国际服装市场的影响,出口受阻,广东几个投资商又有些松劲了。万书记和洪县长三天两头地往工地跑,家树感到从没有过的巨大压力。连续几个月的加班加点,家树终于累倒了。
 
(六)
家树是累倒在工地上,当时他正和王主任还有工程监理一起在检查桩基施工质量,说着说着他突然晕倒了。大家立即把家树送进县医院。望娣和老憨得到消息马上赶来了。医生仔细地为家树作了检查,说家树是缺少休息,身体太虚弱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望娣和老憨商量,想留下照顾家树,老憨嘴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望娣知道他的小心眼,怪啧道:“看你小气鬼相,人家还能把你老婆吃了不成?!”老憨老不情愿地先回公司去了。
 家树在医院住着,心却安不下来。万书记、洪县长亲自到医院探望,安慰他先养好身体、不要着急工地上的事,并叮嘱望娣要好好照看家树。为了家树安心休息,医院遵照万书记的指示,给家树安排在老干病房,里面有两个床位和沙发、电视机、冰箱等简单家具,这样望娣陪护也方便多了。然家树一再说自己没事,让望娣回去。望娣责怪家树太要强了,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搞坏了,什么事能干好?望娣守着家树挂完盐水,又过去把家树的手机关了,给他喂了药,叫他好好休息。家树顺从地拉上了被子。趁家树睡去的当口,望娣又把家树换下的内衣裤拿到盥洗室去洗干净,晾晒在楼顶的阳台上。家树这一觉可真睡得沉,直到太阳偏西才醒。望娣在一旁守护着。家树一觉醒来,发觉望娣趴在床边睡着了,裸露的双臂紧紧地护着脸。一股热流顿时涌上家树的心头,他禁不住百感交集。多好的女人哪!要不是当初自己一贫如洗、家徒四壁,望娣和自己何至于棒打鸳鸯散,天各一方?自己如今也算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了,望娣却早为人妇,命运总是如此捉弄人,让有情人难成眷属。想到这些,家树不禁有些伤感。他下意识地拿起自己的上衣轻轻地披在望娣肩上。望娣还是感觉到了家树轻微的动作,蓦地惊醒了。她猛然抬起头,眼神正好与家树哀怨的目光相对,就在四目碰撞的一刹那,望娣分明发现家树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种光芒是望娣在十年前白水湖边那个难忘的傍晚捕捉到的,是一种望娣渴望的而又久违的光芒,可这光芒象天空掠过的闪电一样顷刻间就消失了!家树的脸色很快恢复了平和,他不想让望娣洞悉他的内心世界,他不忍心再伤害眼前这个他曾经深爱而且至今还深爱着的女人!望娣从家树瞬间消失的眼神中已真实的感受到家树的心,她知道家树这个铁骨柔肠的男人绝不会轻易放弃感情,就如同他不肯轻易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感情一样。她已经领悟到家树之所以不再对她轻易流露出爱,之所以封闭自己的感情,是因为他太珍惜她同他那份真爱,他的骨子里还保留着白水湖子孙的血脉,那就是恪守着爱的道德和信条,他宁愿自己忍受心灵的煎熬,也不能败坏望娣的清白和名声,不能无故伤害憨厚老实的老憨一家!
家树在望娣的悉心照料下恢复的很快,他又象一个充足了能源的发动机又满负荷地高速运转起来。
(七)
龙山开发区服装工业园终于如期竣工了。龙山县委、县政府为工业园筹备了盛大的竣工庆典。
万书记和洪县长特地邀请了市委、市政府领导莅临庆典活动。王主任认真地检查着庆典活动的每一个细节,他是个细致入微、办事周到的人。新落成的服装工业园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洋溢着浓厚的喜庆气氛。各级领导和公司员工个个神采奕奕,精神振奋。上午十点十八分,主席台上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洪县长洪亮浑厚的声“同志们!开发区服装工业园的竣工投产是我县改革开放的又一重大成果,是我县外出务工青年回乡创业的成功典范,是加快我县产业结构优化升级的推进器和催化剂······”家树听着,心潮澎湃,他回想起自己打工创业的艰难历程,想起家乡父老对自己的无限期待和厚望,他象一棵生于贫壤的大树找到了植根的沃土,象一只高挂桅帆的航船恰逢强劲的东风,他感到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量,他终于能无愧地以此回报养育了他的父老乡亲们,回报他长眠九泉的爹娘,回报曾经给他真爱的望娣!
|“嗵 !嗵!嗵!”,“啪!啪!啪!”,礼花和鞭炮带着浓烈的硫磺香味呼啸着四散开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淹没了人们的谈笑声和高音喇叭播放的乐曲声。
家树和着人流簇拥着市县领导向工业园行政大楼走去。大家心里充满了成功的喜悦,谁也没想到别的。就在家树随着万书记等人跨上二层楼梯的时候,透过蓝色的玻璃墙,家树惊诧地发现墙外老厂区仓库那边冒出浓浓的黑烟,好像还夹杂着物体爆炸的声音。家树第一感觉:不好,仓库失火了!他立即把手提包往望娣手中一塞,转身冲下了楼,其他人也分明也感觉到了情况不妙,纷纷掉转头跟着家树向仓库方向跑去。王主任立刻向县消防大队报了警,就在家树等人跑到现场的同时,消防车鸣着刺耳的警报声呼啸而来。仓库的大门已被人打开,火舌象无数长着橙色翅膀的怪鸟在疯狂地飞舞,透过飞舞的火舌,家树依稀看到有人在里面奔跑着、扑打着,家树等人大声喊叫里面的人赶快冲出来,不要管其他东西了,里面的人显然听不见外面的喊叫。猩红的火舌已窜上房顶,浓黑的烟火翻腾着,散发出炙人的气浪和布料燃烧的焦胡味。火速赶到的消防车立即投入战斗,消防战士手抱着水枪迅速压低了房顶的火势,然后兵分两路向仓库里面突击。约摸一刻钟功夫,仓库的大火被全部扑灭,消防战士从仓库里抬出两个人来,两人都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辨不清面容。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抬上救护车,全速向县医院驶去。万书记要求立即组织医务人员全力抢救伤员,尽快查明起火原因,然后和家树等人一起驱车赶往县医院看望伤员。
 起火原因很快就查清了,是服装工业园开工庆典燃放的烟花飞进了仓库,点着布料酿成了火灾。当时,老憨和秋根因为心怀妒意,不愿去参加竣工庆典、去捧家树的场。两人便拎了一瓶酒,躲在仓库角落里喝起来。两人一边喝,一边数落杨家树和望娣的不是,三杯酒下肚,秋根胡言乱语起来,他指点着老憨:“你老婆和杨家树肯定有鬼,你那儿子小宝说不定就是杨家树的野种,望娣攀上了高枝,还能和你过下去?鸟!”老憨本来窝了一肚子火,听了秋根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瓶酒下肚,两人已是醉眼朦胧。借着酒劲,两人竟忘了仓库值班的禁令,每人点燃一根烟吞云吐雾起来。迷迷糊糊中,发觉布料烧着了,两人才知道闯下大祸了,酒立刻醒了一半,于是急忙分头找工具去灭火,谁知道火势迅猛,两人根本无法扑灭,等到两人惊醒过来时,大火已封住了门,出不去了!慌乱之中,老憨和秋根乱扑乱打,最后被烟火熏到了,直到消防战士冲进去才把他们救出来。两人被送进医院后,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老憨终于苏醒过来了,秋根因伤势过重死了。
万书记连夜召开县委常委会,两办主任、民政、宣传等部门负责人列席了会议。万书记最后神色严峻地宣布:决定授予吴憨子、张秋根同志全县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追认张秋根同志为优秀共产党员,并由民政部门向上申报为革命烈士,号召全县人民学习他们的先进事迹,为进一步扩大开放、加快发展贡献力量。
第二天,县里为秋根举行了隆重的遗体告别仪式,王主任亲自介绍秋根的生平事迹。殡仪馆追悼大厅里挤满了人,花圈挽联衬托下的秋根依旧玩世不恭地笑着,好像并没有死去。竹叶和望娣哭得象个泪人似的。
秋根被安葬在桃花沟南边的山坡上,竹叶说秋根活着爱花,死了就让桃花陪伴他。
 
(八)
老憨没有去参加秋根的葬礼。他的双手和面颊都烧伤了,特别是左脸烧伤得很厉害,县医院特地从省城请来专家给老憨做了植皮手续。望娣向家树请了假,日夜不离地守护着老憨。望娣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心里当然怨恨老憨和秋根的小气,尤其是秋根还把命给搭上了;但想到老憨和秋根两人在生命攸关之际临危不惧,也能算是个真大老爷们了,他们完全有机会逃命的呀!想到这些,望娣又对老憨生出许多爱怜来。但老憨经过这次大难却好像成熟多了。只是想到这场事故中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感到不太光彩,挺对不住望娣、竹叶和秋根的,当时要是自己坚持服从公司的统一安排去参加庆典、要是坚持不让秋根喝酒,也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了。秋根再不好,可毕竟是竹叶的丈夫、自己的姐夫。现在好了,秋根死了,自己残了,一家人顷刻之间掉进了万丈深渊,自己身为一家之主,怎么去向二老交代啊?尽管望娣悉心伺候着,老憨还是感到十分地自责和内疚,常常是长吁短叹,闷闷不乐。甚至有时对望娣无名地发火,这可是老憨和望娣结婚以来从没发生过的。望娣也感到老憨整个地变了一个人!
在医院住了约摸两个月时间,老憨伤愈出院了。在专家的精心修复下,老憨脸部没留下多少明显的疤痕,两手除了手背有点伤疤外,功能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家树说让老憨、竹叶回家去修养一段时间,不要急着上班。竹叶处理好了秋根的后事,也带着女儿秀秀回娘家去住了。一家人除了多了小宝和秀秀,好像又回转到了十年前的样子。竹叶失去了秋根,表面上虽然少了个冤家对头,但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转眼功夫就没了,竹叶怎么也想不过来。秀秀老是吵着要爸爸,常惹得一家人陪着掉眼泪。过了几天,望娣、家树陪着县政法委、民政局的领导到桃花沟来看老憨和竹叶,送来了老憨和秋根的荣誉证书外加各一万元奖金。秋根由于生前有前科,没能批上革命烈士,但家树表示公司愿意承担秀秀读书的所有费用,直至培养秀秀上大学。老憨没有接受荣誉证书和奖金,他说他不配拿,把奖金都给秋根的老妈养老吧。望娣陪家人坐了一会,说公司忙,要回公司上班,老憨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咽回去了。望娣刚走到村口,正准备上车,老憨撵上来,说让望娣代他给家树捎个口信,他决定辞职不干了。望娣想劝老憨,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言辞。上车坐定,才透过车窗安慰老憨道:“你好好照看家里,回头再说吧”。回去的路上,望娣心里始终平静不下来,她已清楚地感觉到自从这次变故后,她和老憨之间已明显有了距离,而且这种距离愈来愈大;望娣潜意识里也觉得桃花沟和她愈来愈生疏、愈来愈疏远了,要不是有小宝,她似乎觉得桃花沟已经和她没有多大关系。她甚至说话的语气和腔调都变了,连公公婆婆见了她也怯生生的,小宝也显得生分,那眼神象是见了县太爷。望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变了!但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望娣已经习惯了服装工业园区的生活,她已和服装工业园融为一体,密不可分了。那里有她的情思、她的生活、她的向往、她的未来,无论将来怎样,她都不可能再回到桃花沟,不可能再去重复那种毫无意义的古板乏味的生活。只是老憨的态度让他很担心,看样子他不太可能再回工业园上班,这里面确实很复杂,既有家树和望娣的原因,也有老憨自身的原因。老憨在工业园工作生活了大半年,不能说没有什么改变,但是他的农民情节依然很明显,他缺乏那种抗争精神,习惯于波澜不惊、风平浪静的田园诗般的生活,在这一点上,老憨和竹叶更相近。特别是在工业园的大半年时间里,老憨也发现了家树和望娣性格上的共同点,那就是心气高,不安分守己,他虽然暂时找不到他们之间的瓜葛,但是他敢断定,他们的关系绝不一般。还有自己的儿子小宝,怎么这么象杨家树呢?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几天后,老憨正式向家树提出了辞职,不久,竹叶也辞职走了。望娣也劝不住,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望娣因为忙,很长时间没有回桃花沟,只是和老憨他们通了几次电话。一天早晨,望娣刚刚起床洗漱,电话铃响了。望娣接过电话,是老憨打来的。老憨说他想出去打工,说他已经决定了,现在已经上了火车。望娣的心里猛地一沉,急忙驱车赶到到火车站,却没见到老憨的影。望娣又赶回桃花沟,小宝爷爷奶奶告诉望娣,老憨是和竹叶一块走的。说老憨还给望娣留下一封信。望娣打开信,急不可待地读下去:“望娣,我走了,我和我姐竹叶一起到南方去了。我把小宝留给你。我知道小宝是你和家树的儿子,但也是我的儿子。我爱你们,可我俩不伴配,你和杨家树还有小宝才是真正的一家。杨家树是个好男人,他有志气,有魄力,重情义,他能给你们更多的幸福。我也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子,我和杨家树一样也是个孤儿,是竹叶爸妈养育了我。我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后反而没有出息,我对不起两个老人。秋根走了,我姐,不,竹叶她需要我照顾,我们姐弟的感情很好,我们相信我们会找到幸福的。我要象杨家树那样去闯、去争,争取有所作为。拜托你照顾好小宝,多抽空回桃花沟去看看二老,他们都是好人,可喜欢小宝了。再见了,望娣!你曾经的爱人:老憨。”信封里还有一张老憨签好了字的离婚协议书。望娣看完,手开始颤抖起来,泪水渐渐涌出她的双眼,她紧紧地抱住小宝,号啕大哭起来。
老憨和竹叶到广东打了几年工,后来,他们带着学到的技术和赚到的钱回到桃花沟办了一个小厂,老憨和竹叶还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吴粤。
          
(八)
又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桃花沟桃花盛开,满目嫣红,微风一吹,氤氤氲氲,落英缤纷,褪落的花瓣随着潺潺的溪流缓缓地流出山村,流向远方。在春天的装扮下,桃花沟象个花枝招展的少女,更加妩媚俏丽。望娣和家树回到桃花沟,和老憨、竹叶相聚在桃花沟,相聚在美好的春季里。小宝已在县城上初中了,他是专门来看老憨爸爸和爷爷奶奶的。小宝、秀秀一边一个拉着吴粤的小手,嚷着一起去爷爷奶奶家。看着他们的幸福、欢快的样子,望娣、家树他们心中充满了自豪、充满着甜蜜。是呀,桃花沟变了、龙山变了,望娣、家树、老憨他们都变了。改革开放象汹涌澎湃的山洪,所向披靡,它荡涤了一切陈腐落后的东西,改变了桃花沟的过去,改变着桃花沟的现在,还将继续改变着桃花沟的未来。他们相信,将有更多的人象他们一样从桃花沟、从龙山走出去,去放飞理想,放飞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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