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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大丫环青檀(中篇小说)
2014-10-19 18:49:15 来源: 作者: 【 】 浏览:250次 评论:0

    奢侈太过,反使朱门生饿殍。
                       ——题记

朱东辉 
                      

青檀情绪糟透了。确切地说她一个晚上都心情不好,五心烦燥。
青檀是江南豪门朱田仁家的大丫环。此刻她挑着两只黄铁桶匆匆往丹阳城买漆。她情绪紊乱走的路也是跌跌撞撞,头发散乱地耷拉在前胸,紫色的衣衫汗津津的。油桶担子在肩上晃来晃去。眼下正是隋末至唐武德三年(公元620年)军阀混战的关键时候。唐王李渊虽然在长安称帝已有三年了,可是局势不稳,新唐朝官兵与各地义军又发起了新一轮的割据战。中原烽烟四起,而江南也不太平。地方大小军阀们也是今天你杀过来,明天他杀过去,天下没一天安生。流离失所,田园荒芜,老百姓苦不堪言。然而外面这些时局的消息,对心情不好的青檀来说没有意义,或者说她根本不感兴趣。
季节已经是暮春,想不到丹阳天气依然那么寒冷。天快亮的时候,江边又是风又是雾,沙土路面结了薄薄的冰,踩在冰上又滑又危险。寒气直往她心窝里钻。青檀心里憋着一股气,什么时候过了荒芜的同泰寺,已经记不清了。同泰寺半个世纪前被一把火烧了成灰烬,只留下一座大殿就是柏堂庵,柏堂庵被一片古柏树丛掩映着。她耳边依稀响着柏堂庵清晰的木鱼声。那紫红色翘檐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时隐时现。她靠一棵烧焦的枯树下喘气,哈出的气立刻凝聚成一团雾。路边野草结了一层又一层厚霜。土腥味很浓的草丛里,是棵棵硕大的虞美人。虞美人经冷风一吹个个都卷成一团红色的花蕾。都说虞美人耐寒,可这会儿似乎也忍不住寒冷。天刚有丝丝发亮的时候,青檀害怕起来。因为她发现路边枯草丛中还有一具冻死的叫花子。这一看吓得她差点叫了起来,护胸红色小褂立刻就汗津津的了。
委屈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青檀本来不需要遭这份罪的。她是朱府的大丫环还兼着管家,十分受主人朱田仁的宠。然而今天有一劫,完全是她的善良惹来的祸事。
为了北方的渤海君的回访,昨天,朱田仁吩咐青檀把大门再上一遍漆,让紫红色的大门更显得新鲜大气。可是青檀觉得这门前年才漆,颜色红的就像初开的虞美人。青檀作为管家给东家理财是本分,于是就傻乎乎地问老爷,这门还要漆?当时她背靠大门随意那么一说,也没注意周围还站了好些仆人。接下来她还想开一句玩笑,说您要是钱多不如赏给叫花子吧。让她万万想不到的是,玩笑还没出口,朱田仁的脸立马成了猪肝色,照她的脸就是一下,你找死!马上向下人吼道,把她给我吊起来!等家丁们蜂拥而上要捆她的时候,朱田仁又恨恨地做了一个手式,先给我扔进柴房饿她一天,看她鸭子嘴还硬不硬?
    朱田仁这一吼把仆人们吓坏了。朱田仁过去有个受宠的小妾,就是因为经常与妻妾之间争风吃醋没事惹事,结果老爷一句话,被一阵乱棍子活活打死扔到了后山乱石岗。仆人都说青檀想这回是死定了。被关进柴房时,她还清楚地听见老爷在那大骂,明天偏要她一人买,买不到好漆扒了她的皮!
青檀当然明白朱府是江南重镇丹阳数一数二的豪门。主人朱田仁经营纸、笔和茶叶生意,那纸产自宣州府治下的泾县,又称宣纸,这宣纸洁白细润宜书宜画,是京城热销的贡纸。丹阳曾是六朝古都,虽然经过了梁朝“候景之乱”,热闹不如从前,而这纸在丹阳城还是畅销货。朱府的帐房先生曾对她说,朱门不仅是望族,与官府关系也深厚,所以生意越做越大。青檀后来见帐房先生还摇头晃脑地羡慕道,望族者豪门也,单说大门上那明晃晃四十八个大铜钉,如今江东能有几户?听说青檀挨打挨他偷偷到柴房劝她,你这是何苦呢?朱家望族,将豪宅重漆一遍,好比在牛背上拔根毛?你真傻啊!
所以怨气归怨气,她还得按主子意愿办。于是天不亮她头也没梳便赶往丹阳城。这就是丫头的命哟,怨不得别人。
丹阳城已经萧条得不成样子了。青檀发觉此时的丹阳如两年前的北方一样冷清。店铺大都关门了,再好的漆也无人问津。可是卖儿卖女随处可见。随着北方李唐王朝的建立,称霸江淮的杜伏威势力也壮大起来了,杜家军时与各地官兵发生摩擦。满天飞的都是乱军的消息。那些被打散的官兵、流寇、逃兵们纷纷涌向丹阳。溃兵走到哪里便祸害到哪里。有不少流民上山落草为寇,他们甚至白天隐藏在荒废的同泰寺柏树林里抢劫路人,闹得人心惶惶。听说柏堂庵的师太还曾劝过这些流民不要轻易伤害无辜呢,可是那些兵匪能听尼姑的?
消息虽然恐怖可青檀一点也不害怕,她心如死水。在丹阳她照样一家一家询价。看她那么认真那么从容地挑选漆,周围的人都糊涂了。这丫头一定疯了,现在谁还有心情装修房子?说不准明天新屋就被乱兵一把火给毁了,就如梁朝的同泰寺。这时一位老尼将青檀拉到一个旮旯劝她,姑娘,看你这么秀气还是躲一躲吧,就不怕被乱兵抓去?青檀依稀记得老尼是同泰寺柏堂庵的师太。
青檀对着师太一声苦笑。现在的她就是路边那枯萎的虞美人,反正也没有活路。昨天她把主人气了个半死,还不知道什么下场呢。于是她捋捋脸上的乱发,整整被晨露浸湿的衣衫,对师太凄凉地一笑,要是抓去当了压寨夫人倒真是我的福气呢。师太就一路叹息,阿弥陀佛,一个痴子,还是个花痴。
青檀回到朱府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她满脸是汗,紫色衣衫被汗水浸透,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两只沉重的油桶压得她的膀子又痛又酸又麻。
朱田仁早就醒了,他一点睡意都没有。此刻他半靠在床上养神,想像着勃海君一行浩浩荡荡队伍的情景,一会过了黄河,后来又过了淮河。他带了多少人呢?他骑的马是白色还是枣红色。他想像最多的,是这位北方大户见到朱家气派的红门时的惊诧,心中不知不觉涌起一阵阵满足;想不到青檀这丫头不晓事,居然当众给他下不来台,不刹刹她的小性子,今后还不乱了规矩?
青檀悄无声息地进来时,朱田仁听到了脚步将眼又闭上。青檀悄悄地咳了声,这是她每天的习惯。朱田仁半睁眼看了她一下,又生气地闭上了。青檀就乖乖地站在床前不敢吱声。后来朱田仁才慢条斯理地把双脚挪到了床前踏板上。青檀马上跨上一步熟练地取下红缎子披风为他披好。朱田仁还是一脸的不悦,不过气色已经有许些好转,然而还是不正面看青檀。
来到大厅,他站在漆桶边仔细皱皱鼻子,接着手伸进漆桶,小指甲扣一点放在鼻前嗅。他仔细嗅了一会,终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不错,好漆。
这时朱田仁才发现青檀雪白的脸已经冻得惨白,头发散乱,两手也冻得通红。紫色绸衣被汗水透湿,不由得将自已温暖的手理理粘在她嘴角的一缕乱发。
青檀故意扭了扭脸,她昨天的委屈还没有消呢。
朱田仁把的她脸再焐一下小声说,别给你脸不上脸啦。
我反正是死定了,漆也给你买回来了。她咬咬嘴唇索性把昨天的火一股脑倒出来,将身子往前一挺,你不是要扒我的皮吗?扒啊。
朱田仁收起笑容,又歉意地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下,我那一巴掌是打给别人看的,换了别人今天后山岗早多了一堆新坟了,你信不信?
这可不是吓唬她,那位小妾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说明她在主人心中的分量,想到这里她咬了咬嘴唇悄悄乐了。可脸上还是爱理不理的样子。
这时突然来了一个人,婷婷袅袅的且香气袭人。青檀不用看也知道是前年才进府的虞美人。因为这个小美人长时间擦一种味道很浓的香水,据说香水里配了虞美人的茎汁,所以才浓烈。青檀一见她那杨柳一样的水蛇腰就来气,这骚货一定来是看我的笑话吧?一边想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衫。
朱田仁对虞美人说,美人来了?嗓子练如何?
我是来看青檀姐姐买的红漆是什么样儿,虞美人娇声娇气地说。她看一眼青檀再看看桶里的漆,也学着朱田仁皱皱鼻子。青檀别过脸不看她。她既不希望虞美人看到她现在的寒碜,更不喜欢她狐狸般的妖媚。
朱田仁见青檀别过脸便小声训斥虞美人。美人你要是客人来之前不把舞跳好,曲子唱好,看我怎么收拾你。想不到虞美人却咯咯一笑,小腰一挺,我还巴不得你收拾呢,你来呀。这小妮子已经活脱脱变成戏子了。青檀实在看不下去,干脆将身子转过去。朱田仁把脸放了下来说,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虞美人这才正经地回答,主人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朱田仁好像把昨天的事全忘了,笑笑说,青檀你呢,漆门是头一件大事。当着虞美人她只有点点头,使劲憋住眼泪不让它流出来。
虞美人是两年前在北方买回来的,还是青檀在人口市场上一打一挑的呢。当时小丫头又黄又瘦,头上插了一根烂稻草,青檀真是同情她。想不到这丫头自从买回来,好吃好穿不到几个月,女大十八变,一下子就变成个婷婷玉立的大美人。
想到这里青檀的内心就如打翻了五味瓶。不就是幕宾先生一个卦么,主人便当真那么回事。小妮子仗着主子的宠就很少给她开笑脸了。青檀心里那个气呀。看着虞美人水蛇腰扭来扭去跟在朱田仁后面,青檀脸都变了色。她朝虞美人的方向唾了一口,骚货,谁是你的姐姐?!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要不是朱田仁在场,或许青檀真想上去给她一个耳光,杀杀她那股子狐狸骚气。不过她明白,也只能想想而已,中间还有个朱大老爷护着呢。
青檀对主人的情感是又爱又恨。青檀心目中的朱田仁就是标准的男人,高高的鼻梁,有男人魄力又不乏体贴女人。所以她爱他既有温情脉脉风流倜傥的一面,又有驰骋江南商场的经验。同时他与官府来往密切,所以生意场上如虎添翼。否则为何几年间就成了丹阳首富?她恨,恨他什么?青檀一时还真没多少说得出的理由。虽说朱田仁袒护虞美人,可真正他对她感情如何,青檀却心中没底。可是朱田仁对她有情有义,她心中则透亮透亮。要说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太铺张,明明那个大门还是新的却偏偏要重漆。要知道,时局不好,朱家门前每天不知有多少叫花子在乞讨。自小她就听父亲说过,人不能太过奢侈,奢侈过了是要遭老天爷报应的,所以阻止漆门,结果却适得其反。她内心只能涌出一丝苦笑。
青檀在家是独生女。虽说在朱府是大丫环,却也只有二十来岁。她原是泾县一家宣纸作坊老板的女儿。小作坊生逢乱世,父亲对女儿不敢有丝毫骄惯,小时教她识字,大一点教她晒纸、裱画。父母去世后青檀只身漂流到了丹阳。因为朱府曾与宣纸作坊有过往来,于是她投身朱家宣纸店铺当了一名裱纸工。后来朱田仁渐渐发现她很聪明而且识字,就被收为贴身丫环。再后来那位当家小妾死后,就叫她兼了管家。
朱田仁对青檀是十分喜欢和满意的。朱田仁有好几房夫人。平日对妻妾们争风吃醋十分讨厌,渐渐就疏远了她们。青檀呢,在几个女人之间不论亲疏,一视同仁,这样一来后院反而安稳了,因此很受朱田仁赏识。朱府上下都认为青檀这么得宠,迟早会收房的。可是她却很淡然。她觉得自己这个没有收房的大丫头比收了房的小妾还好呢,她更自由。青檀正在得意之时,想不到一趟北方之行买回一个虞美人,她感觉主人的精力似乎有些分散。于是青檀顿感些许失落,内心有了隐隐的担忧。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就是两年了。青檀清楚地记得:两年前的腊月,朱田仁接受朋友勃海君的邀请到北方寻找商机,不成想时局不佳什么生意也没做成,除了喝酒,最大的收获就是买了个丫头虞美人。
那会儿隋炀帝在江都驾崩,北方李渊与窦建德分别称帝。他们去的时候,好在接近腊月年关,李渊与窦建德战事有些缓和。所以他们一路上还算平安,除了沿途尽是穷人不是讨荒就是卖儿卖女,而大户人家却依然歌舞升平,忙于过节。一百年多后出生的诗圣杜甫所描写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应该就是那会儿的真实写照。
富商勃海君家大业大,是当时北方有名的大户。从朱田仁腊月进入渤府就拉开了喝春酒的序幕。外面军阀之间打打杀杀的消息虽然不时地在餐桌上提起,不过这些战事只给餐桌增添了笑话而已。他们只管喝酒,北方有的是好酒。青檀每天所见的就是渤府上下个个喝得是昏天黑地,醉话连天。
一天,大家又在开怀畅饮,忽然进来一位长衫长褂的先生。
那先生看到朱田仁将眼睛眯了一下,而后选了个位子面朝朱田仁坐下来。朱田仁便问渤海君,兄台,这位是……
渤海君将大腿上坐着的漂亮小妾放到一边,对朱田仁说,这位先生是我府上的幕宾,在江南应该叫师爷吧。
想不到幕宾却哈哈一笑,大人您高抬了,江南的师爷是吃住在主人家,什么大事小事都管,我可是闲云野鹤,风里来雨里去。渤海君没有理会幕宾先生的调侃,指着朱田仁对先生说,这位是朱兄,是江南大财主,我的好朋友。
   朱田仁摇摇手,兄台见笑了,兄弟一踏进老兄府邸方知南方尽显小家子气了。
朱田仁这么一说,渤海君便哈哈大笑,江南嘛,小桥流水人家,秀气啊。
青檀觉得渤海君的口气好像昨天的酒还没醒,语言张狂。青檀便有些不悦,她正想反驳纠正,被朱田仁的眼神给止住了。
渤海君对幕宾说,为了助酒兴,先生能否为朱兄卦上一卦?
幕宾说,愿为贵客效劳。
朱田仁说,好啊,不过我一直认为财运如何全凭随缘与造化。
渤海君听出了弦外之音,便轻叹一声,一切都是愚兄的不是,千不该万不该兄台遇上了时局萧条,让朱兄毫无获益,幕宾就占占朱兄可有什么其他意外之喜,不妨取个乐子。于是幕宾先生站起身向各位抱拳,等我沐浴片刻,去去就来。
青檀看见那先生进了一间漂亮的小屋。朱田仁悄悄告诉青檀这是渤海君专门沐浴的蒸房。青檀就悄声问,什么叫蒸房?朱田仁说,所谓蒸房就如同南方的澡堂。北方天气寒冷,大户人家都备有这样一间专门用来洗澡的屋子。
渤海君见朱田仁与青檀说悄悄话,就笑起来,兄台你们一个晚上都没说完,到了酒席上还这么恩爱呀。说得青檀不好意思起来。朱田仁解释,小女子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勃海兄的蒸房为何物?
勃海君随即一笑,那是愚兄错怪了。于是认真地对他说,占卦是很有讲究的,必须要先净身。勃海君便大大咧咧地一笑,这些文人秀才喜欢来个穷讲究,什么沐浴不就是洗个澡嘛。洗澡还要耽搁一会,大家先用膳吧,我们可不能饿着肚子等先生啊。
虽说是吃饭,那可不是一般的饭局。
渤海君微笑着对朱田仁说,想吃什么?朱田仁潇洒地做了一个手式说,客随主便啊。
渤海君说,我们就吃猴宴吧。
朱田仁一惊,猴宴?
青檀迷茫地盯着渤海君,只见渤海君把手一挥,开宴。
正当大家疑惑的时候,来了两位厨子,将一个木架推到大厅中央,木架上绑了一只猴子。捆绑的猴子动也不能动。猴头顶已经被锋利的刀片剃去了猴毛,露出粉红色的头皮。那猴子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两只眼睛滴溜溜直转。
渤海君神秘地凑近朱田仁耳朵小声说,这么多年来兄台一直殚精竭虑做生意,为兄猜想身子早虚了,弟妹们一定会闹的争风吃醋罢,今日给你补补,也好让兄弟在弟妹们身上多花些功夫,可不能让花容月貌的弟妹肥水落了外人田啦,哈哈哈。
朱田仁哈哈一乐,翘起嘴唇对渤海郡怀里的小美人呶一呶,故意显得有些失落,说,我哪比得上渤海兄的艳福。
渤海君眨眨眼,对青檀一指,朱兄你可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呀,这位小嫂子不就是花容月貌吗。
青檀觉得自己的脸又是微微一热,然而她却装着没有听见的样子,把脸扭开了。朱田仁小声说,兄台见笑了,她哪能与嫂夫人比啊,这一句青檀听得最清楚。因为她在意的是朱田仁没有否认勃海君称她为“小嫂子”。
后来青檀就把注意力放到那只可怜的猴子身上了。当厨师拿小铁铁锤敲击猴头的时候,只听猴子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猴子这时才清楚它已经成为了人类一碗美食了。青檀的心一阵颤抖,痛苦地把眼闭上。当她再睁开眼睛,渤海君一边乐呵呵地为朱田仁碗里添猴脑汁。那是豆腐脑一样白色糊状物,青檀还是第一次看见猴脑。她一阵翻胃,内心难受一点口味都没有了。本来她还能喝些酒,这一次她却滴酒未沾。两年来,那只可怜的猴子临死前的惨状一直深深刻在她的脑子里,怎么也磨不去。
吃过猴宴,幕宾先生也从蒸房占卦出来了。
先生出来对渤海君恭恭手,大人,这位南方贵客还真是有喜啊。朱田仁一愣,他这次到北方做买卖是分文未赚,更不要说开拓市场了。先生笑眯眯地说,请贵客把手伸来。青檀见主人将手伸过去,那位先生在他的掌心里划了几划说,恭喜了。
朱田仁一怔,何喜之有啊。
渤海君也乐了,那可得赏钱。于是向管家招手叫道,先到银库给我取纹银五十两,赏。
幕宾却哈哈一笑,哎哟,这卦是为朱大人所占,喜钱嘛应该归朱大人啊。渤海君说,先生你就不对了,朱兄乃我贵客,兄弟之间还有什么区分?他之喜即我之喜啊。
对对对。幕宾先生连忙说。
朱田仁对勃海君抱抱拳,我在这里已经够麻烦兄台了,既是我的喜卦当然喜钱归我。转脸对青檀说,去我房里取五十两。
渤海君脸上便有些挂不住的样子,轻声嘀咕道,别说是区区五十两,就是五百两为兄弟买个吉祥我也高兴,朱兄不把我当兄弟啊。他站起来将青檀拦住了,小嫂子,就不劳您大驾了。
渤海君一声小嫂子声音很大,青檀听见了,内心里窃喜脸上发热。这时,她已经站起来取也不正不取也不是,便怔怔地看着主人。朱田仁向她作了一个手势,便对渤海君拱拱手,那兄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内心却非常不痛快,暗想你勃海君嫌我是小江南我不介意,现在居然还向我显富啊,哼。
爽快,爽快,这才是自家兄弟。这边渤海君乐得哈哈大笑。
朱田仁脸色平静地对幕宾拱拱手,先生我有一事不明,这次朱某深受勃海兄错爱北上,可是交易丝毫未成,而先生却占喜卦,这不是明显取笑在下吗?
先生不紧不慢地说,贵客此次北上可有什么其他进项?
这一问,更把大家问糊涂了。朱田仁面露不悦,确切说这次北上是他从商以来最大的耻辱。
幕宾先生却慢慢拈着小手指,笑眯眯地说,贵客所占乃风山渐卦。先生岂不闻《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意思是说,贵客的生意是渐渐而发,财运一步步来,稳啊;如果又娶了女人更是大吉。
朱田仁想想是有些道理,他的家当可不是一针一线做起来的?于是笑着点头,先生说的有道理。
先生见朱田仁高兴越发来了兴致。接着说,贵客家住南方,则应该从南望北看,易学上则叫卦象相综,渐卦之综卦则为归妹。归妹者乃有嫁娶之喜啊!
渤海君哈哈大笑,归妹?归妹自盘古以来就是添人进口的大买卖啊。于是勃海君高兴的大叫,好卦好卦,生意再好,也不如府上添人进口,赏钱赏钱。一会儿小方盘纹银五十两被托了上来。
这下让青檀想起来了,她们还真的买了个小丫头呢。昨天上午他们逛了一趟街市。兵荒马乱的街面上冷冷清清,可是卖儿卖女的人口市场却是热闹。那些背插稻草的小女孩虽然瘦骨零仃却个个水灵。朱田仁这趟北上没带一个妻妾,只有青檀一人侍候,觉得青檀太累了,就叫她挑一个减减她的压力。她乘朱田仁到别处转悠,朝四周一看,便慢慢走进了一对父女。她记得那个卖丫头的穷汉是个耍猴的。汉子脸色蜡黄,明显是营养不良。可是她觉得,穷汉两只眼睛虽然明亮却不乏忧伤。一般来说穷困潦倒的时候是显示不出男人个性的。
青檀是个忠心耿耿的丫环,为了给东家省银子,竟与穷汉子还讨价还价起来。在她一再还价的时候,汉子却笑嘻嘻地逗着起了青檀,真是个好娘们儿。我猜你也是个丫头出身,却这么肯为主子卖力,一定是主人的贴身啦。将来我要是有势了,我保你当大夫人给我管管家业。青檀脸一阵燥热。想不到这个穷汉子还有股子泼皮劲头。于是骂了汉子一句难听话,好一个泼皮,凭你穷到忍心卖女这个熊样地步,也配讲这种话!想不到汉子一点不恼,反而嘻皮笑脸地回了她一句,骂得好,我爱听,我卖女儿是想给她寻个富人家,省了跟我四海漂流受苦。汉子停了停,不过,我也送姐姐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知道当下这乱轰轰的天下将来是姓李姓窦?还是江淮的杜伏威?青檀正要回嘴,恰巧朱田仁转回来,见这阵式立即示意青檀赶快付钱走人。他可不愿在兵荒马乱的地方闹出事端。
现在幕宾先生所卦的“归妹”,是添人进口,难道就是暗合她们在人贩子市场上买回来的黄毛丫头?
先生高兴将大腿一拍,着哇,这卦不就应了!
渤海君说,朱兄,这就是大喜啊!可喜可贺。
朱田仁也很高兴,应卦就是天意,他能不高兴吗?
幕宾先生又问朱田仁,给丫头起名字吗?
朱田仁回答,一个毛丫头随便起个名不就行了?
勃海君有些不乐意的说,矣,这就是朱兄不是了,应了卦就是缘分,缘分乃天意,是天意就应该善待。
朱田仁说,那就有劳先生给起个名吧。
先生想一想,朱兄家住南方丹阳城,地处长江边,长江上游有一段乃乌江,据说乌江两岸每到春天开一种十分好看的花,叫虞美人。
朱田仁连连点头,不过我们也叫丽春花,这花每到仲春、暮春开的最茂盛。
先生接着说,这花还有许多叫法,除了丽春花,也叫田野罂粟。不过这些叫法都不及虞美人好听,依我看就叫她虞美人吧。
为什么叫虞美人?朱田仁不解。
幕宾先生乐了,朱兄是真不知还是故意卖关子?先生这么一问反而真把朱田仁弄糊涂了。渤海君说,是啊,你是南方人还不如北方人清楚?青檀见渤海君一脸的兴奋。
朱田仁涨红了脸说,兄弟我一心从商不闻他事,实在惭愧。
    于是先生就笑道,虞美人乃霸王之妻虞姬娘娘啊。当年楚汉相争西楚霸王被困乌江,虞姬怕拖累丈夫而挥剑自刎。据说虞姬刎颈之血滴进了沙滩,不久江边就长满了一种奇特的草,到了春天开硕大的花,有红有黄有紫,人们为了纪念虞姬娘娘就给这草起名为虞美人。
青青檀听朱田仁自言自语道,虞美人虞娘娘,好是好,不知丫头有没有娘娘福哦。
    因了先生的归妹卦,朱田仁自然对虞美人不能一般看待。当晚朱田仁叫青檀陪着他给丫头验了处。验处是买女人必须的程序,他们认为买来一个破了身的女人是要背运的,尤其是商人将运气看得更重。主人把丫头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对青檀说,丫头太瘦了,今后要多给她补补。见主人这般对待虞美人,青檀内心不是滋味。青檀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她默默地领着丫头出了门,到了转拐没有人时将小丫头耳朵使劲拧了一下,小声骂了句,你这个小狐狸精,真是便宜了你。小丫头痛苦的缩了缩颈子。
青檀是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更让青檀想不到的是,因为主人高兴,吩咐大家在北方再多玩些日子。还吩咐青檀认虞美人为义妹……并强调回到丹阳谁也不准说虞美人是买的,谁说就要谁的小命。明明是买的,却不许说是买的,又强迫青檀认作义妹,这让她十二万份的不情愿。可是主人喜欢,青檀再多的苦水也得自己咽啦。
他们回来已经两年了。北方之行吃了喝了玩了,没花一两银子,青檀发现主子添了一块心病。他这个丹阳望族欠了人家一分很大的人情呢。
于是朱田仁多次邀请勃海君来南方尽地主之谊。为了吸引渤海君,他在信中介绍丹阳古今历史,说丹阳在秦朝时又叫金陵,这里有秦淮河、乌衣巷,朱雀桥……所以勃海兄你只知江南有小桥流水,小家碧玉,可不知这里也是许多朝代的都城。尤其是梁朝时候,有个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的同泰寺。不过同泰寺如今已一片荒芜他就没有点明了。信的末尾还专门提到,到了丹阳可没有猴宴,但绝不会饿了老朋友云云。
再三邀请的渤海君终于同意下江南了。青檀发现朱田仁听说勃海君回访很兴奋。青檀当然知道,主人邀请勃海君还有另外一层意思,这是富人之间炫富的秘密。
青檀日夜指挥着漆匠漆大门。这边主人几乎是捏着指头盼勃海君。她发觉那几天主人总站在匠人漆门的现场,嘱咐匠人一定要小心莫将大门上的金黄铜钉弄脏。青檀说,老爷您就一百个放心,保证不会将那四十八个门钉弄脏。他严肃地对青檀说要是有一只铜钉被污染,我就要敲一个人脑袋。青檀当然明白主人的心情,她见主人那么焦急,便说,老爷您也别太急了,按路程渤海君至少还要三个月呢,时间还来得及。朱田仁脸上便露出满意的微笑。
青檀从主子得意的眼神看出,他绝不能输给北方的渤海君。富甲江南的朱家虽不敢与京城九五之尊的皇宫比,至少不低于王侯将相。他就是要让勃海君看看南方的气派。这一点朱门上下无人不晓。两年了,虞美人从当初不起眼的黄毛小丫头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美人。青檀甚至想,为了那个幕宾的归妹卦,朱田仁不惜花大价钱请来专门教师培养虞美人。主子为如何接待好北方的贵客。青檀为主子不惜为虞美人花这么大的代价,既怨恨又无奈。
让青檀更不解的是现在尽管战事不断,而南方那些富人却照样花天酒地。奢华之风并未因战乱而消停,相反接待攀比之风是越刮越凶,接待礼仪一个比一个新,一个比一个绝。待贵客杀猴吃已经不新鲜了。
青檀痛心地想,钱多了就是发烧。然而朱田仁那一巴掌让她学乖了,这些善良的节俭的愿望只能放在心里。她只是一个丫头,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青檀小户人家出生,经受过穷日子,富人这种奢侈让她担忧。各地都不太平。江淮的杜伏威的势力与其周围军阀也之间打的是拉锯战。那些军阀生活更是糜烂不堪。据说有一位穷鬼义军首领,一边喝酒,一边叫下人把那些战俘吊起来打,看他们一声声惨叫,却乐得哈哈大笑。有的还把男女俘虏捉过来强迫他们赤裸着在大厅里野合取乐。青檀还听说,而更多的军阀只要有一块地盘就急着称王,封官纳妃,可惜龙椅还没焐热,就个个成了刀下冤鬼。可怜那些刚从民间掳来的少女,她们进宫的泪水未干,便成了兵痞蹂躏的怨妇。
江南形势也十分危急。遍地都是逃亡的饥民,村庄人空房毁,田地荒芜。冻死饿死是常有的事,结果是饿殍遍地。想起那天死在路边花丛的叫花子,青檀还浑身发寒。
可是这一切丝毫没有改变主人盼望渤海君的热情。她问朱田仁,漆了红门还要漆哪里?朱田仁说,蒸房,不过蒸房的颜色要暗一些,你可别忘了?
    青檀怎么会忘记蒸房呢。可以这么说,重漆大门她有看法,可是重漆蒸房,她是一百个喜欢。蒸房的故事,可是她彻骨的甜蜜记忆。
    第一次与主人共浴就是在北方的蒸房。那是他们吃过猴宴之后。青檀有好些日子没有侍候过主人了。主子没有生意心情不好,她这个丫环也为主子闷闷不乐。想不到买了个丫头倒为主人带来些喜气。猴宴当天朱田仁可能是吃了猴脑又喝了酒,主人说要洗澡。渤海君立即吩咐下人打开蒸房,让贵客烧水沐浴。
侍侯主人洗澡也是丫头青檀的职责。别看蒸房外面虽然不大,可是里面空间却不小。蒸房黑黑的看不清颜色,后来发现四面墙壁都是暗红色。一口大锅上面架了几十根木条,温热的水蒸汽从板条间隙袅袅地升上来,如梦境一般。蒸房的顶上开了一个小天窗,既可以透亮也可以透气。那天她只穿了件单薄的内衣,身材苗条,线条很美。她搀着喝了酒的朱田仁慢慢进了蒸房。她先试了试水温。做完这一切便帮朱田仁解衣,而后习惯性地为他擦背。
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朱田仁本身就没有醉,于是上演了一场自然而然的温馨一幕。别看朱田仁喝了酒,可他最懂得女人心。青檀赤着双脚刚扶着朱田仁踏上木条栅,他却趁机将青檀的单衣轻轻一拽,她的内衣就悄然散了,露出了雪白的胴体。主人顺式将她抱进了池子。青檀身子一滑就势箍住了朱田仁的脖子。可是她嘴里却喃喃地说,老爷别这样,让我给你擦背嘛。他想女人这时说得全是反话。朱田仁喘着粗气瞧着睡在怀里的她说,青檀,今天就不要讲主仆之礼了。青檀乖乖地躺在朱田仁怀里。他将青檀的乳房轻轻地揉着。蒸房温馨气息,增添了男女激情的抒发。青檀更想不到的是,他揉动的手掌如吹风一样细腻。一会儿她就有些晕了,后来整个身子便轻飘起来。当朱田仁的嘴唇轻轻地贴在胸乳上摩挲时,青檀的骨头都酥麻了。后来麻酥酥的青檀剩下的就是小蚊子一样哼哼叽叽。
所以有了蒸房的一夜销魂,回到南方建一座蒸房,就成了朱田仁特别在意的一件大事。
青檀最了解主人朱田仁的心思。他要全方位将北方的渤海君比下去。朱府外表要豪气而且朱红鲜艳。蒸房也要将北方的有文化。现在他家的蒸房比渤海君的大两倍。而且设计别出心裁。青檀依稀记得渤海君的蒸房为四方形,朱田仁请教师参考《易经》八卦建八角型。为了大气,蒸房东西南北雕有神兽图腾,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而且神兽必须镂空雕,以应对八卦震兑离坎。为了应对北方幕宾先生所占的归妹,用专门彩漆在池顶绘上交合双鱼图。在建造之初,朱田仁对青檀说,他要让渤海君知道老爷我不仅仅是一个富人,还是一个政通官府,文有品味的商人。他渤海君说我是小家碧玉,我的蒸房木柱和大梁必须是上等楠木,花再大价钱也不足惜。还说,我朱某请的师爷不仅琴棋书画,还会看风水。不单要让渤海君开眼界,还要他长长见识。
蒸房就建在后花园。到蒸房到花园要经过一条长廊,青檀一边走一边想,主人这样做的用意,不仅是比排场,更是在斗富呢。
朱府的花园里有一池莲花,各种莲花争奇斗艳,莲池四周便是各种假山和植物,有蔷薇、牡丹、栀子花、杨柳等花树,而更多的则是生产宣纸原料的青檀树。那些曲里拐弯的古老青檀,老态龙钟,形如虬龙,形态各异,就如放大了的一座座盆景。她走在荫凉的长廊,听见后院花戏楼那边传来虞美人依依呀呀的曲子。虞美人正在练“汉乐府”。青檀最喜欢汉乐府的《江南》。可是虞美人在唱《江南》的“莲叶何田田”一句时总是跑调,为了这个她没少挨师爷大声责骂。听见师爷骂声,青檀心里就有一丝乐滋滋的痛快。透过花窗她看见虞美人在竹叶间舞动细腰,可是彩色腰带总是飘不起来,显然虞美人有些累了。师爷还不肯让她休息,于是虞美人又吊起了嗓子,忽然在《江南》高音处又顶不上去了。接着又传来师爷“蠢货蠢货”的责骂声。后来就是虞美人嘤嘤的哭泣声。她这么一哭,青檀突然觉得虞美人其实蛮可怜的。
其实青檀觉得《江南》很好唱。她随便怎么哼也能哼几句。于是不知不觉哼出了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她不明白,这么好唱的曲子,怎么到了虞美人那里就不行了呢。
    时间大约过了半年,青檀的主人朱田仁终于等来了渤海君。
青檀觉得自家主人朱田仁的双眼几乎从春天盼到夏天,过了夏天,又到了秋风萧瑟的秋季,当朱田仁已经失望的时候,渤海君却悄无声息地来了。
他来得静悄悄没有一点征兆。那是秋后的一个黄昏。太阳既将西下未下的时候,没有风,天上的浮云有些苍黄。朱府门口几棵古檀在夕阳里闪着斑驳的苍黄。一只乌鸦在昏黄的古檀上一边叫一边跳跃。就是这个时候渤海君一行悄悄地来到了朱府。门口场地上几个仆人在忙碌。红色大门微微开着,只有那四十八颗铜钉威风凛凛闪着富丽堂皇的铜光。勃海君骑在马背上显得浑身无力,其他一行人疲惫地立在那鲜红的朱府门口,竟有些迟疑不安起来。确切地说他们是一脸的震惊,他们一定想像不到江南还有这等朱门豪宅。他们的到来连门口的家丁也有些惊讶,这就是主人日日念叨的北方大户渤海君吗?怎么这么寒碜?当然他们还是忙不叠地向主人朱田仁通报。
不一会儿,朱田仁就和青檀等人急匆匆站在了门口。青檀一边嘱咐下人:迎贵客,快放鞭炮放鞭炮。
这时下人们仿佛才想起来,预留了多少天的迎宾鞭炮已经发潮,甚至出现了好多哑炮。朱田仁正要发火,要是往日,这几个负责接待的仆人不被打个半死,也得扣他个半年薪水,可是见到渤海君一行的狼狈相也就罢了。
青檀指挥着众人接下勃海君一行的行李。勃海君一行真是太狼狈了。昔日风光无限的渤海君,如今头发散乱,脸上粘着的泥土还隐约可见。朱田仁发觉青檀接下来的哪能算行李?几个家人更是衣衫褴褛,脏兮兮的老马已经分不清是白马还是灰马。马背上驮了些破旧的东西也是脏兮兮的,显然是路上睡人的行李。马蹄上粘着枯黄的野草,青檀一眼就认出那是秋后枯萎了的虞美人。马背上的渤海君,此时依然有些惊魂未定。当他见到朱田仁,便一骨碌从马背上溜下来。他的后面就是给朱田仁断卦的幕宾。此时的幕宾先生也是一脸的疲倦,他牵的马腰直挺挺的,说明马背上的两只箱子已经空空如也。青檀从渤海君一行的狼狈相可以想见他们路上遇到了乱兵,财物洗劫一空。
朱田仁见勃海君下了马,立即快步上前扶住了渤海君,口中连连说,勃海兄可想死我啦,贵客请贵客请,一边吩咐青檀快把贵客的马匹牵到后院,弄一些好草料,可别让渤海兄的坐骑受了委屈。然后笑眯眯地牵着渤海君的手悠然地步入了紫红大门。
渤海君看看朱府威风凛凛的四角翘檐,每个檐下都是狮子玩绣球的镂空雕,一阵叹息。他怎么也想像不出小小江南,小桥流水人家怎么也有这么气魄的豪宅。渤海君越是惊诧朱田仁心里越是高兴,不过他表面却是淡定的。朱田仁暗自发笑,你不是说我们是小家碧玉吗,那么你就慢慢体会吧。
朱田仁吩咐青檀先安顿好勃海君休息,而后再用膳。并特别嘱咐下人服侍勃海君先在他的蒸房沐浴。
青檀安排好这一切,便悄声对朱田仁说,主人,渤海君如今落魄成这个样子,我们还要那么隆重地接待他们?
朱田仁说,他是我邀请来的客人,人家现在落难了我们还要特别对人家客气。想当初我们到北方生意一事无成,人家是怎么招待我们的?我朱田仁可不能让世人说我不仁不义啊。接着他小声对着青檀耳朵说,别再这样小家子气好不好?
青檀有些不服,当初他不也是小瞧我们?
朱田仁认真地说,是啊,这回我们就是要争回丢掉的面子!再说,你就不想让人家看看我们那蒸房?让他们听听的小曲。朱田仁快乐地笑起来。
青檀无话可说了。一旦提起蒸房,她打心眼里喜欢。她忽然间明白了:现在朱田仁在乎的不是勃海君的落泊,他在乎的是自己的荣耀。青檀始终想不明白,这有钱人为了面子可以不怕花血本,由此她想,他们到北方时渤海君那么热情招待,不也是向我们主子摆阔?所不同的是,那会儿朱田仁只是生意场上失意,没有像勃海君现在这样落泊如丧家之犬。
当勃海君从蒸房出来时,精神面貌为之一振,口中连呼,朱兄的蒸房那真是神仙之地哈。痛快痛快。不过青檀却从他的语言色彩感觉,已经没有当年的豪情壮志了。
太阳刚下山,朱田仁设洗尘宴款待勃海君。宴席安排在大厅举行。他吩咐青檀将勃海君扶为上座,又让她坐在他的身边。勃海君大惊,连连抱拳推辞,得罪了得罪了。为兄乃落泊之人,岂敢受此之爱?
朱田仁笑笑,我们江南待客与北方不同啊,以最美的女人陪最珍贵的客人而为荣。青檀虽然内心不悦,可表面上仍笑盈盈的。她清楚地记得,当年勃海君叫她小嫂子她是高兴的。而今如此安排说明朱田仁将她定性为家圈。勃海君见朱将自已的爱妾坐在自己身边,感叹道,朱兄您这样客气足见当年为兄小家子气了,万望兄台莫要见笑,莫要见笑啊。
朱田仁就打趣道,那说明兄台爱美妾之深不放心啊,哈哈哈。
勃海君不是傻子。青檀记得当年在北方,勃海君总让小美人坐在自己大腿上,还时不时向她嘴里喂食。渤海君便尴尬地叹息,朱兄在取笑我不会做人哟。
主人已经达到取笑目的了。现在青檀被安排坐客人身边,方显示出主人的开明与大度。青檀悄悄瞟一下主人,朱田仁面部是绅士般地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呢。
等各位坐定,朱田仁举杯站起来,珍重地说,今天是为兄台勃海君设宴洗尘,明天正式为兄台压惊。兄台为贵客,洗尘也不能太随便了,我们就先来一个“三百宴”吧。
勃海君很感动,张着嘴巴说不出来。后来听朱田仁说“三百宴”才云里雾里地问一句:朱兄,何谓三百宴?也让为愚兄开开眼啦。朱田仁就将下巴一翘,你问她呀。勃海君说声对不起,起身对青檀说,那就有劳小嫂子了。青檀脸一红,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说,所谓三百宴这三盘菜,是由一百只鸡一百只鸭一百条鲇鱼为主菜,再配以南方特有的山珍野味。
勃海君一听,这鸡鸭鱼加起来三百只,那可要多大的桌子才能盛下,正在他迷惑不解的时候,三道大菜上来了,勃海君一见就大惊失色,兄台,你、你真是太破费啦。
青檀默默坐在一边,看到勃海君一脸惊诧,她的内心里却是一阵阵刺痛。主人真是舍得啊,她亲眼看见那成百只活鸡只取鸡寇,百只活鸭子只取鸭蹼,百只鲇鱼只取鲇胡子。结果那些成堆的整鸡整鸭整鱼扔在了后院门外,引得门外的叫花子们一阵阵欢呼,青檀远远地看见几个没有抢到的乞丐还互相撕打起来。
    朱田仁毫不在惜。席上渤海君竖起大拇指,激动的反反复复说,朱兄啊,我没白交你这个朋友,愚兄到了江南让我大开了眼界啊。朱田仁说,哪里哪里,江南是小家碧玉。
主人这么一讥讽,青檀便掩着嘴偷偷乐。
渤海君一阵脸红,他知道这是朱田仁在笑话他当年的夸口,连忙对朱田仁抱拳,兄台又在取笑渤某孤陋寡闻啊,万望兄台海涵。
朱田仁说,愚弟还真是要感谢兄台当年的不弃呢,尤其是那一场猴宴让我大开了眼界,再后来又是新奇的蒸房让我念念不忘啊。
勃海君这会儿才抓住了打趣朱田仁的机会,哟嗬,非也,兄台恐怕是对鸳鸯浴念念不忘吧,哈哈哈。
朱田仁也放声大笑。
这边青檀的脸色唰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她羞羞地对渤海君说,您们大人间玩笑归玩笑可别拿小女子开涮哟。
勃海君见身边美女青檀当了真,连忙说,小嫂子别误会别误会。我是羡慕兄台的艳福哦。
朱田仁想不到勃海君会来这一手,马上笑着打圆场,吃菜吃菜。
陪宴的幕宾先生见气氛活跃,也感慨地对勃海君说,老爷,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朱大人到北方生意萧条,如今我家主人乌江遭劫,也可谓时运不佳,叫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啊。
还是幕宾先生说得好。朱田仁首肯地点点头,不过这点小灾对渤海兄不过九牛一毛,古人云:破小财免大灾啊。
哈哈哈,兄台说得对极了,痛快痛快。渤海君大笑,愚兄家财虽不及老弟,可这点小灾在下却真的不当会事,愚兄我已飞鸽传书,速送盘缠,不过盘缠从北方到这里恐怕尚需时日,不免要烦扰府上了。
朱田仁抱拳,兄台说这种话就见外了,你我可是兄弟哟。
哪里哪里啊,我乃落泊之人,老弟不弃愚兄真心感激。
见话说到这个份上,朱田仁内心虽然心花怒放,而表面上却是十分不悦,耶耶,兄台还是见外了,当年我在北方的处境还不是与你一样,可是兄台何曾嫌弃过我们?吃菜吃菜,喝酒。
次日,朱田仁早早就叫青檀再上一趟街丹阳,先去双珍堂。青檀不明白到叫她到请双珍堂有何事,朱田仁瞪她一眼,我要借他的大厨来。青檀还是不明白,请他的大厨?我们家不有那么多的厨子么?朱田仁就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府那些厨子会做绝活宴?青檀说,人家大厨子来了双珍堂不就歇业了?朱田仁把她的小脸又重生一拧,我那一巴掌还没有把你的脑子拍醒?花多少银子也要将他大厨请来,就说是朱田仁要他的大厨,老板不敢说一个不字,快去。
青檀这次上丹阳与几个月前买漆大不相同了。这回她带着马车去的,还有两个仆人跟着她。青檀本人则坐着大红轿子,一行七八个人,够威风的了。她将朱田仁亲笔写的请柬也带上。她这一趟不仅仅专门接大厨,还要请丹阳郡太守大人亲自赏光。她觉得主人可以不亲自到府衙请太守,说明与太守之间的关系深厚。
青檀办完事就先与大厨师赶了回来。大厨从自家带来了厨具家什,他有很多事需要提前准备。
太守大人一行直到天色接近黄昏才赶到朱府。那时候苍黄的太阳已经偏西,丝丝的勾浮云静止地悬在天上。没有风,外面很平静。门口那一株株古檀静静地立着,树枝一动不动,斑驳的太阳在檀树枝间定了格一般。时而古檀树里闪动着几个破衣烂衫的人影。青檀与朱田仁出来恭迎太守的时候,树丛里的人影似乎多了一些。朱田仁见太守一群人由远而近,脸上现出了笑容。
本来清冷的古檀林突然多了些闲人。细心的青檀注意到随着太守一行的到来,古檀下三三两两的乞丐似乎越聚越多。乞丐们瞧着那几十名侍卫笔直地站在朱府大门两边,立即交头接耳起来。青檀感觉到了这此乞丐的眼神有些异样的贪婪。心想这些叫花子,一定是昨天享受了那些鸡鸭的美味,今天还新来了不少来碰运气的。她见乞丐里面多了些生面孔,自然联想到了自己家的不幸和民间的疾苦,以及遍地饿殍的情景。
朱田仁的精力全放在太守身上了。太守停轿挑开轿帘的时候,他便飞快地迎上去,抱拳恭迎,然后搀扶太守下轿。太守下了轿便对身边的侍卫说,快快将那些乞丐都赶走,别让他们的秽气冲了朱大人的财气。朱田仁连忙抱拳感谢,一边说多谢太守关心,不过我这里周围乞丐太多,大人您是驱赶不尽的。他们就如一群群苍蝇,赶走了又会飞回来。太守哈哈大笑,这些个穷鬼在我的地盘多了,也给本太府丢脸啊。朱田仁附和,那是那是。
太守便大声对侍卫官说,给我统统赶走,扫兴。于是侍卫在狠劲地吆喝驱赶乞丐,并大声叫骂。
青檀一声不吭,说实在的她觉得那些乞丐也没有碍着什么事,他们也只是讨口饭吃,何必要驱赶呢。这时她听朱田仁春风得意地一边引路一边小声问太守,太守路上还太平吗?
太守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遇上这个乱世道,哪有太平路啊。太守接着就秘密地说,还真给你朱大人说中了,我的轿子经过同泰寺那片荒野的柏树林时,真有几个毛贼盯了我们梢哟。哈哈,不过朱大人尽管放心,为了地方太平,这几个毛贼算什么?回去就去剿了他们。太守后面的话声音却很大,青檀听到了,那些乞丐估计也听到了。
朱田仁就一脸的感激,那可真是委屈大人了。太守点着朱田仁打起哈哈来,你朱大人的面子我敢不给吗,你们逢年过节都要孝敬本府,祸害了你们,我们地方官不是自断财路啊。哈哈哈……
朱田仁也跟着发出一串开心的大笑。连连说,小意思小意思,这些年在下作买卖,权仗太守的关心,府衙有什么困难也是我们商人应该帮助的。
太守点着朱田仁哈哈一笑,朱大人就是开明啊,说得好。
朱府内热闹非常,大厅里已经搭好了戏台,师爷正在忙前忙后的指挥着乐队人员。虞美人正在一招一式地练着台步。突然太守大人由朱田仁牵着手慢步到来,朱田仁首先向太守介绍了勃海君,而后分别介绍虞美人和他的师爷。虞美人懂礼地退一步给太守行了个大礼,于是跟教师爷继续练步。朱田仁脸上闪动着无限的风光,眼睛里蓄满了得意。这时的勃海君见太守与朱田仁那么随意和亲密,敬佩的只有张口结舌的份了。青檀从勃海君的惊愕表情看出,朱家在他的眼里已经胜过自己不知多少倍的风光了。
青檀按朱田仁的授意精心地安排了坐位。这回是主客交叉。朱田仁让太守坐左边,由青檀打边手作陪;勃海君则坐右边,由虞美人作陪,以下是北方幕宾先生,幕宾以下则是朱田仁的大夫人。青檀下面是虞美人的教师爷先生。朱田仁的对面则是他的大夫人。教师爷的职责一是负责斟酒,二可以自由下桌安排演出。朱田仁这种安排的好处看似很随意,实则有很深的含意。他让自己的师爷为副陪又紧随主子的爱姬,说明主子没有慢待师爷。青檀会意,主人这么安排,也是与北方勃海有了本质区别。记得当时明猴宴入席前原本就没有幕宾先生的位置。不过现在这种看似随意的排位幕宾先生已经看出来了,可能只有大大咧咧的勃海君还蒙在鼓里罢了。
让大夫人入席是青檀的点子。原本朱田仁没有让家圈入席的安排。青檀觉得朱府大宴宾客,没有正式夫人到场不妥,便悄悄与朱田仁协商,为什么不让夫人们上席?朱田仁先是一楞,想不到作为女人的青檀还想到了夫人?说明这丫头个是有情有意也大度的女人。这时,他终于觉得几位夫人为什么喜欢这个丫环的缘故了。于是朱田仁怜惜地勾了一下青檀的小鼻子,笑着说,你就不吃她们的醋?青檀便娇媚的一笑,我吃哪门子醋,她们可都是你的家眷。人家勃海君还将他小美人放在大腿上呢?我想,一般来说家宴没有家眷不合南方人的礼数。说到这她娇嗔地一笑,我还不是为了你好,给你装脸呢。朱田仁叹了口气说,我虽有四妻五妾,可没一个顶得上你这个丫头。这些女人啊个个是吃醋的祖宗,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说一个不上更好,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青檀不作声了。当年他们到北方主子为什么不带家眷?男人也有男人的苦衷呢。
不过青檀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坚持说,当年我们到北方是做生意,不带女眷还说得过去,可如今是在您府上给勃海君压惊,您是丹阳的豪门望族,贵客齐聚,又有太守亲自赴宴,从古到今也没有妻室不陪宴的道理啊,要么这样好不好,您果真不希望她们将来闹别扭,不如只叫大夫人一人上,其他人自然亦无话。
她说的在理,朱田仁又悄悄勾了勾她的鼻子,算是对她的奖赏。
    朱府大厅渐渐热闹起来。教师爷已经将乐器架好,一边轻轻试敲,做演奏前的准备。等各位围着桌子全部坐齐,菜也一次性就上了十碗。青檀就想,双珍堂的大厨就是大厨。这十碗菜可是当时丹阳双珍堂的拿手名菜,她简单数了数,发现有盐水鸭肫、丹阳水鸭、清炖鸡子、丹阳扇贝、芙蓉鲫鱼、烤鳜鱼等等。每上一道菜仆人就高叫一声,上罗!场面比餐馆还要热闹。
     十大碗上齐后,外面放了三响开宴的烟花,算是正式开席。朱田仁先来个开场白,今天家宴,太守大人能亲自赏光寒舍,是朱门的兴旺,能为北方兄台压惊,是我朱某的荣耀,今天这种排位可能不合礼数,然而男女相隔也是朱某的意思,如有不合礼数的地方望各位海涵。太守见身边有漂亮的青檀姑娘作陪,十分高兴,连连说,好好好,这是家宴也不是公堂。朱田仁对大夫人说,今天你也是主人可要乘兴哦。大夫人见宴席上只有她一位家圈,心里乐开了花。只顾点头含笑,她明白这一切一定是这个丫头的鬼点子。便对青檀有些讨好意味地笑笑。
然后朱田仁对负责斟酒的教师爷说,先给各位全都满上。等师爷斟好酒,他端起酒杯慢慢站了起来说,今天主要是给兄台压惊,又有太守大人捧场,是朱某三生有幸啊。说到这他声音有些激动,当我见到酒水,自然想起两年前我们在北方的日子,那次确实让我们南方人开了眼界,一是勃海兄的爽气够朋友:二是兄台的府第让我大开眼界。江南是小家碧玉,上不了台面。为了渤海兄,第一杯全干!
酒斟第二遍,太守说话了,朱大人可真会说笑话啊,谁不知道你朱田仁大人富甲江南,丹阳这方圆数百里何曾有这等气派的豪宅?就是丹阳府衙与你一比也不可同日而语哟。
说者有心,听者无意。只见勃海君脸上挂不住了。他说,朱兄啊,你要是再这么说,我可要钻地洞了。想不到愚兄到了南方见到兄台这等气势的豪宅,真的是自感惭愧啊。这时,幕宾先生站起来,敬朱田仁,朱大人,我家主子这话的意思,就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勃海君也不自觉地同时站起来,我家幕宾先生说得对,还是我来敬朱兄吧。朱田仁将勃海君的手按住,勃海兄台要是这么说,可就是折煞兄弟了。我还要感谢兄台的喜钱呢。于是他叫道,师爷,准备小曲。然后指着幕宾对虞美人说,美人啊,你可能至今都不知道,要不是这位先生那一卦,说不定至今你只是一个厨房的烧火丫头呢。
幕宾恍然大悟,哦,记得记得,当年为你家主子卦了一卦,就是归妹卦,归妹嘛,可是添人进口的好卦,我们大人还出了五十两的赏钱呢。难道就是应了这位小美人?
正是正是。朱田仁对虞美人笑笑。
幕宾便仔细地打量虞美人,从她一头乌发,再到身段前后一瞧,啧啧赞道,标致,标致,朱兄真是好眼力哟。
青檀就有些不悦了,小声对幕宾先生说,我家主子那会儿哪有心思管这些小事,完全是小女子随便从市面上挑的。朱田仁私下想,青檀这丫头是故意在贬低虞美人呢。就朝她丢去一个眼神意思叫她不能这么说。青檀知道主人护着虞美人,便生气地别过脸装着与太守说话。
勃海君爽朗地对朱田仁一笑,我就说嘛,还是小嫂子有眼光。
朱田仁只是没有出声地笑笑。青檀听勃海君又提她“小嫂子”,吓得赶紧偷看一下大夫人,想看看这位“醋坛子”如何反应。可这时的大夫人心思早不在闲扯蛋上,她已将全部精力用在打量虞美人呢,青檀想,大夫人此时一定在犯嘀咕,担心这个小美人将来会不会取代她的位置吧。真是万幸,青檀嘘了一口气,。
青檀可不愿“小嫂子”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怕自己那个假“小嫂子”称谓被大夫人揪住,日后便无法与后院那一群“醋坛子”平安相处了。于是她急中生智叉开主题,第一次主动朝虞美人喊道,美人妹妹,还不赶快向勃海大人敬酒?人家可是专门为你花了五十两哟。
朱田仁见青檀忽然称虞美人为“妹妹”,对青檀的聪明十分赞许。他明白早先青檀最不喜欢的就是朱田仁强迫她认虞美人为“妹妹”,为此青檀曾几次与他使小性子。现在见青檀这么一声叫,便高兴地趁机附和青檀,是啊美人,你青檀姐姐说的可是千真万确。
太守大人不知就里,一边吃菜一边对青檀说,想不到你们去一趟北方有那么多故事,于是趁机跟着起哄,是啊,美人应该敬酒。
酒场气氛已经渐渐热火起来了。
    教师爷马上给虞美人斟上一杯,对众人说,趁虞美人敬酒,我为各位弹奏一曲乐府《江南》,权当为美人伴舞助兴,好不好?这边青檀先轻轻地拍起手来。她这么做一是为自己解围成功得意,也为师爷的聪明喝彩。要知道虞美人的《江南》还没练熟,师爷恰到好处地为女弟子解围呢。青檀姑娘小手这么一拍,众人跟着拍起手来。啪啪啪,酒席气氛渐渐火起来。虞美人越发跳得起劲,那一头乌黑的秀发,舞的是风行水起。教师爷便趁机对女弟子说,用乐坊的规矩,美人你要边舞边饮,这就叫曼舞当歌,人生几何啊?
勃海君又显示出了他北方的豪爽性子,师傅说得好,曼舞当歌人生几何,哈哈……
朱田仁兴奋地大声说,美人敬酒,拿钱来,赏!
勃海君连忙说,哪里话,美人为我敬酒,师爷又给她伴曲,你们给了我好大的面子,哪能让朱兄破费,于是大声叫幕宾,将我那剩下来的全取上来,赏美人。
朱田仁对青檀示眼神,一边对渤海君说,这就是兄台不够意思了,你在北方为我的喜卦付钱,难不成到南方还要你出?你把我这个兄弟当什么了?
勃海君说,朱兄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那时是讨吉兆的喜钱当然我要付,愚兄我更想占你的彩头之喜啊,而今美人专门为我敬酒,师爷又为我伴曲,我能白白享受?那可不是我渤海的作派。
朱田仁面露不悦之色,勃海兄如果这样说,我也说句不客气的话,你还是小看我们江南啊。于是他对青檀正色道,你陪夫人到帐房那儿取纹银一百两,就算我连本带利还勃海兄一个人情这样合情吧!
勃海君见朱田仁这样,顿时脸胀得通红,双手激动地站起来,抱拳连连赔礼,兄台误会了误会了,那是为兄的不是,望朱兄海涵,我自杀一杯算是给兄台赔罪。
朱田仁忙不叠地也站起来说,这更使不得,还是我们来共同敬太守一杯。太守当然很高兴,说,好好好,我们三人同干。朱田仁早就自一饮而尽,对渤海君说,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啊。
这一个回合,朱田仁占了上风。青檀非常明白朱田仁此时的心境。她一边扶着大夫人胳膊,一边笑着对虞美人,唉呀,他们大人们打趣,只有美人妹妹你最实惠,占大便宜了,赏钱一下涨了双倍呢。青檀故意捶着虞美人,假装很生气的样子,你让姐姐妒嫉死啦。虞美人连喝几杯酒脸色发红,心噗噗跳,整个人依然沉静在舞蹈状态没有回过神,便楞在那儿任青檀姐取笑。一副病西施的模样,更显一种凄婉之美。
青檀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正偷着乐呢。她明知朱田仁是与勃海君斗心眼摆迷魂阵,又有谁敢这时悖着老爷成心找骂?!只有大夫人此时神色难看,脸拉得老长,还得去取赏钱,女人本来心疼钱,对虞美人更是醋意大发,心中是一万个恨,却不敢当场发作。她被青檀扶着,一边怒气匆匆地从翩翩起舞的虞美人身边擦过,小声骂道,真是骚货。青檀听得真真的,只能暗暗为虞美人叫屈。
虞美人哪里知道这些葫芦里的汤药,越发起劲地跳,很快满意身是汗。还是朱田仁叫虞美人停下陪勃海君喝了一杯才将这一气氛缓和下来。此时虞美人气喘吁吁,香汗浃背,几缕黑发沾在她姣好的脸上。教师爷也过来叫她给人斟斟酒,也是乘机让她好好休息。
这样一来,太守忍耐不住了,这小美人为了北方的客人又是跳又是喝的,于是歪歪扭扭端了酒杯下了桌,美人的舞姿如仙子下凡,本府也敬你一杯,美人给不给面子?虞美人想不到,太守能亲自敬她,连忙道了个万福,折煞小女子了,于是接过教师爷斟来的酒一饮而尽。太守仰脖一饮而下。这么一杯杯下去,虞美人确实招架不住了。青檀眼尖发觉虞美人已有八九分醉意了。
这边太守、渤海君与虞美人频频敬酒,青檀见朱田仁面带微笑,静观事态,暗想勃海君啊,这就是我家主人要的效果。你勃海君在北方给朱田仁摆了一回阔,他今天要赢你十回呢。
见大家喝得正在兴头上,朱田仁悄悄对青檀说,虞美人不能再喝了,先将她搀下去休息一会缓缓气,然后你就把她交给双珍堂的大厨师。青檀问为何将她交给大厨师时,朱田仁神秘地一笑。正在这时,勃海君兴奋地突然叫起来,声音异样,嗓子竟有些颤抖:朱兄啊,我还要敬你,还要敬你。
于是大厅又掀起了一阵欢笑的浪潮,太守也大声应和,是啊,朱大人是东道主,主客敬主人才是正经事哦。
朱田仁听见太守叫起来连忙说好好好,便迅速回到座位。幕宾先生也放下了斯文,将衣袖挽了起来,为了感谢朱大人的盛情,我来斟酒。朱田仁与勃海君两人互相敬了两大杯。勃海君高兴到了极点,他为朱田仁的排场感激万分,于是对幕宾说,先生,我今天太高兴了,我们能遇到朱兄这样的仗义朋友,是我等三生有幸,还得劳架你再为朱兄卦上一卦,希望朱门子孙万代富贵荣华。
朱田仁当然高兴,好好,幸亏了先生的归妹卦,不然便埋没了我府虞美人这个才女了。
幕宾说,朱大人且容在下先沐浴沐浴,便起身要走。
想不到这时朱家师爷不乐意了,教师爷站起来向主人朱田仁、太守抱抱拳,对勃海君说,在下虽不才,可从小就对卜筮有兴趣,也曾得到卜筮真传,你们为贵客,哪能再让幕宾先生伤神?不如我来卦上一卦,权当再为各位的酒兴添个乐子。
朱田仁见教师爷主动请缨,不禁大声叫好,妙啊妙。不能再劳架幕宾先生了。青檀想这才是主人最想要的气氛与效果。见教师爷一说完她带头起劲地鼓掌。众人全来了劲头,说的对说的对。遂笑声一片。朱田仁接着说话,他虽然面朝的是太守,实则是说给勃海君听的,我家师爷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而且尤善卜筮。然后对幕宾说,先生就让我家师爷为勃海兄卦上一卦,如何?!
勃海君这时酒劲上来到了,一个劲说好好好。
可是幕宾先生头脑是清醒的,他说,朱大人,我可不是为了赏钱而与你家师爷争功,常言道,卜卦要看应卦,如今见朱府家财渐渐积这样富足,又有能歌善舞的美人,可见当年占卦之准。
勃海君还是一个劲说好好好,他真喝多了。朱田仁见幕宾这样一说,便不好再往下说了,无奈之下将眼光转向太守,大人,您是丹阳一方最高长官,昔日断奇案大案无数,如今虽非公堂,也是一桩酒官司,现在冒昧地请大人为谁先卦作个了断吧。
众人哗地一声都笑起来,幕宾先生与教师爷都说,这样好这样好。
场面一下子就变滑稽可笑起来。太守眯缝着醉眼打了一个酒饱嗝。他摇头晃脑一阵说,本府一生虽然断了不少奇案冤案,可从来也没断过酒官司,依我看,双方师爷都有道理,一个为了南方贵人的应卦而卦,一个为北方的贵客讨彩头。不如这样,两国交兵各为其主,现在呢,你们各自为对方的主子卦上一卦,如何?
还是青檀最先鼓掌,大夫人也跟随着鼓起掌来。众人都说要得要得。于是大厅响起一片掌声。
让大家意思不到的是,这时故事出了叉。双珍堂的大厨亲自送上来一道菜,是双珍堂的家传。在一人抱的大瓷盆子里,两只活甲鱼,一边游水一边大口大口喝汤。瓷盆下面是红红的炭火炉。勃海君一下子对这个新鲜玩意感兴趣了。便问大厨,师傅这叫何菜?大师傅说,这叫“温火煨甲鱼”。太守说,师傅详细说说。大厨师说,这道菜是先将饿极了的鲜活甲鱼放进配好调料的凉汤中,然后下面用慢火煎熬。你们看,现在是两只活甲鱼,一会儿盆中汤水渐渐升温,甲鱼因口渴而拼命喝汤,结果调料被喝进甲鱼的体内。下面的炉火越来越旺,甲鱼不知不觉就煮熟了,喝了汤的甲鱼,味道自然鲜美无比了。
勃海君啧啧称奇,朱兄你可真会吃啊,这真是世间少见之菜肴,让愚兄大饱眼福了。朱田仁平静地一笑,可我呀至今还想着再偿一遍猴宴呢。勃海君连连摇手,连说话都显得没有底气了。青檀终于明白,勃海君是真服了。朱田仁便问大厨,美人酒醒了吗?大厨说她正在蒸房沐浴。那就好那就好,朱田仁便会地意地一笑。
青檀突然端了一杯酒,过来敬大厨,感谢师傅,为我家主子做了这么一道好菜,小女子敬你一杯。大厨一口喝下却笑着说,姑娘,好菜还在后呢。
渤海君就睁大会眼睛,看着朱田仁说,还有更加好的玩意儿?
太守也不知吃过多少次温火煨甲鱼了,便说,趁等下道菜的机会两位师爷断卦吧。幕宾连忙说对对对,便邀请教师爷说,你为我家老爷,我为你家老爷,现在我们一同沐浴如何?教师爷突然笑了,便也打趣地提醒他,大厨师刚才还说美人正在沐浴,难不成幕宾师爷也想来个鸳鸯浴?
众人哄堂大笑。幕宾瞬间面红耳赤,胀红了脸急急地辩白,荒唐荒唐,在下是说不净身如何占筮?众又是阵哄笑。太守在乘众人注意力在全放在两位师爷较量上,悄悄在青檀细嫩的臂部捏了一把。青檀暗吃一惊,却不敢声张,只好吃个哑巴亏。
这边教师就说了,幕宾先生,占筮方法有多种,我们今天就改一改,以现场男女坐次为序占卦,如何?
幕宾有些吃惊,确切地说,他占卦多年还从没有采用过这种方法。不过他也听说,从古至今占法很多,最早有龟甲占,有灵棋占,有蓍草占,再以钱代蓍,亦有现场睹物即占等等。江南教师爷便说,今日我等即来一个现场即占,浑然天成。《易》曰:男为阳女为阴。今日就以男女坐次定卦象。以我家主人两侧大人分而数之,遇男为阳爻,遇女则为阴爻,由一数到六,六爻止则卦象自然成。
这话说得在理,太守叹道,好一个浑然天成,妙哉妙哉。
教师爷这番话幕宾先生瞠目结舌,又钦佩万分。抱拳叹服道,真乃神人也,佩服佩服,让在下我长了见识啊。
于是各人分别从朱田仁两侧宾客数起。这么一数后,两人心中有了底。青檀见二人都面带喜色。为了验证各自所占之卦,幕宾对教师爷说,先生请明示,而教师爷则说,幕宾先请。于是互相在对方手心画了起来。
朱田仁、勃海君、太守、青檀等众人正在疑惑间,二人突然相视击掌大笑,几乎同时面露喜色叫道,天意,天意,真乃天意也。
朱田仁几乎与勃海君同时问道,何卦?
幕宾大声说,朱大人,你家师爷乃神人也,应当给他重赏。
朱田仁说你们还没有出卦,叫我如何赏?幕宾说,我与教师爷给各位的大人所占,均为水火既济,功成名就啊。
勃海君是快性子人,你就别再绕弯子了,说说理由。朱田仁却不急不燥地问,水火既济卦又作何解?幕宾说,您是主,从您的左边数人,依次为太守、青檀姑娘、您家师爷、夫人、在下、虞美人。以太守为阳开始,一三五为阳,二四六为阴。上为坎水下为离火,所以重卦曰水火既济,此卦各爻既得位又得中,乃上上好卦。如果从我家主子数起呢,依次亦为:我家主子(勃海君)、美人、在下、夫人、您家师爷、青檀姑娘,也三阳三阴,亦为水火既济。教师爷乐滋滋地说,真乃天意也。
青檀对八卦一点不懂,听得是云里雾里,只知道卦吉卦凶。就问幕宾先生,那此卦比归妹卦好吗?她不会忘记应了归妹卦,才让虞美人平步青云,让一只丑小鸭变成了小天鹅。
    幕宾摇摇头说,这是不能比的,六十四卦中最完美无缺的卦象就是既济。他突然指指汤盆,现身说法,两只被鲜汤撑死了的甲鱼在盆里飘浮一动不动了,你们看这“温火煨甲鱼”就是既济卦最好的说明。水火既济,是水在上火在下,就好比这瓷盆里的汤即代表水,而盆下炉火将上面的汤煨热了,甲鱼就成了各位大人可口的美食啦。
     勃海君尝了一口美食,果然鲜美无比。又应了这么好的卦象于是他高兴地大叫,好一个既济,朱兄你可为愚兄也带来了好运,愚兄先先敬你三大杯。教师爷立即斟酒,朱田仁更是高兴异常,也一口菜不吃连干三杯。太守也要敬朱田仁,被青檀挡住了。青檀还在心中恨太守不规矩呢,于是乘人之危灌太守。青檀想不将他灌醉难平心头之气。她站起来连续给太守倒了三杯,也给自己倒三杯。说,大人,先让我家主子吃口菜吧,小女子上今日到府上邀请大人,深感大人没有官架子,小女人万分荣幸,您能屈尊赴宴,我敬您三杯。
众人是爆发出一阵欢呼,青檀往日很少喝酒。朱田仁为青檀突然救驾高兴异常,于是,怂恿太守,大人可不能伤了青檀姑娘的心哟。太守已经有了八九成酒态了,他满嘴酒气直喷,摆摆手说,男人喝酒最怕什么?女人,有句酒场俗话,叫做“女人一上桌,男人必喝多”。青檀笑嘻嘻地说,大人不给小女子的面子,叫我如何坐得下来?太守突然嘿嘿笑起来,要我再喝没关系,本府有一个小小要求,务必请朱兄答应,不要说区区三杯,就是来个六六大顺,本府也乐意。
朱田仁精神为之一振说,痛快!大人快快请讲。这时太守另一只手乘机在青檀的臀部又模了一把。青檀本能地一退反而让他捏了个正着,心里是又羞又恨。太守说,本府要与青檀姑娘来个交杯酒,大家说好不好?
青檀羞得小脸刹时一阵发烧,心口嘭嘭直跳,她正要向朱田仁求救时,想不到大夫人发话了,太守大人您见笑了,这丫头本来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太守能看中是她的造化,您能屈尊与她喝交杯酒,那真的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如果大人果真喜欢您就选个吉日我给亲自老爷送过去,这丫头就是麻雀成了凤凰啦,是不是?
朱田仁见大夫人这么说,就为青檀捏了一把汗。心想青檀你真是活该啊,夫人可是你要她入宴的,这可怨不得我了哟。现在夫人这么说了,他一时又没有好的回答。只好说,青檀姑娘敢不乐意?青檀的气得内心发抖,但是表面上还是笑盈盈的。
这时朱田仁突然灵机一动将话锋一转,站起来说,太守大人,我看喝交杯酒应当是最后的高潮,等上了最后一道大菜,我们一起看二位的交杯酒如何?于是他不顾夫人脸色如何,对教师爷说,有请大厨师上最后一道菜,让勃海兄再见识见识。
教师爷挥手叫道,上菜罗。下面演奏手便开始奏乐。自己则继续给每一位客人斟酒。青檀心情好多了,朱田仁终于为她解了围,她向朱田仁送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色微暗,大厅亮光明显不足了。青檀立即吩咐下人快快掌灯。这时四方灯火齐明,那些大形油灯将大厅照得通明如昼。
这道菜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神秘?人们静静以待。 
随着音乐声起,接着响起车骨碌的声音,那吱吱的骨碌声有些刺耳。众人从暗淡的后厨偏门,看见慢慢推出来一辆车,双珍堂的大厨则悠悠地跟在车后。这时满堂的香气弥漫开来。在油灯光亮的映照下车上有一堆黄色。渐渐走近才发现车板卧了一只肥母羊。脱了毛的母羊烤得遍体焦黄,焦黄的油脂顺着肥羊脊背缓缓下流。油脂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母羊的四周围则是一圈青菜叶,色彩搭配的很鲜丽。车辆越近那香气更加诱人,勾起人们强烈的食欲。大厨说,这是我们双珍堂家传第二道绝活:炭火烤乳羊。
勃海君兴致勃勃地问大厨,师傅,明明是只成年母羊为何叫乳羊?大夫人也说,是啊是啊,怎么没看见小羊呢?大厨师笑起来,夫人有所不知,这母羊只是外表,真正可口的东西在母羊的肚子里。于是提起锋利的小刀,在母羊侧面一刀划了去,只听嘶地一声羊腹被切开,突然是一阵更加浓烈香气弥漫开来。再一看,母羊腹内果然有一只完好无损的胎盘,那只没有出生的恙羊还完好地躺在母羊的腹内,仿佛在母腹内安然酣睡。可是它已经完全被烤熟了。在大家一阵惊叹之余,大厨师说,所以说这道菜关键不是大羊而是乳羊。这种乳羊皮酥肉嫩,配上佐料味道鲜美,不过没有暂时还不能吃,必须配上专门的佐料。
太守心情不悦,他与青檀交杯酒的好事被朱田仁给搅和了。
这时的青檀看着那只烤熟的母羊,痛苦无比,更为可怜的乳羊伤心。于是她眼前又浮现出那只悲惨的猴子。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想像着母羊被烤的痛苦,以及那只即将出世的羊羔,可怜它还没有出世就成了人的美食。青檀痛苦地想你们吃什么不好,怎么偏偏想到这种残忍的吃法?真是造孽啊。
勃海君可没心思想这些。遍尝新奇的美食,正是他喜欢的追求。他迫不及待要下筷尝试。大厨师又作了个手式,贵客慢动,这样吃不行,没有佐料如何可口?
太守情绪本来就差,气冲冲问,那何时才能上佐料?
这时,朱田仁才发觉太守情绪不对,忙站起来打圆场,大人莫急,今天是为我兄台勃海君压惊,当年他能让我吃南方所没有,我今日也来个北方所没有,否则如何对得起勃海兄?于是我别出心裁,今日让勃海兄也见个新鲜,还猴宴之情啊。随即向大厨师一招手,高声说,上佐料!
人们又是一楞,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青檀已经没有心情看下一场游戏了。
又是一阵刺耳的车骨碌声传来,与上次不一样,声音低沉。等小车推上,一个美人一动不动地平躺在车板上。
女人全身赤裸,在通明的灯火照耀下,一缕湿漉漉的黑头发将脸遮住,看不清面庞。两只丰满的乳房被青青荷叶所盖,下体部位则插了一朵鲜艳夺目的重瓣白莲。莲花辨将女人下体恰到好处地遮盖了。女人体四周摆满了小小的粉莲,俨然一尊熟睡的莲花观音。十几盘佐料小碟子,沿着美女的上胸下腹整齐地摆满。
大家又是一阵惊呼。勃海君突然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赤裸的美人。太守自然也是一脸惊愕,他遍尝丹阳美味,可是这道菜出乎他的预料。
朱田仁得意地说,勃海兄,此宴专为兄台而设,请兄台品尝!
勃海君哪见过这种阵式,当即唏嘘起来,他主动抢过酒壶,为自己满斟一杯酒跑到朱田仁面前,忽然单膝跪下,激动的声音都有了哭腔,朱兄啊,南方一行,你不仅让愚兄大开眼界,也让愚兄明白了四十多年来我是白活了!请受我一拜!仰脖一饮而尽。
朱田仁心花怒放,嘴上却一个劲地说,兄台见外了!我岂能受如此大礼,折煞兄弟了。朱田仁扶起满脸泪痕的勃海君,我乃尽地主之谊,还兄台大恩而已。
勃海君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更加哽咽不止,朱兄如今大德我何以相报?朱田仁说,兄台千万别这样说,等这乱世一过我还想到北方拓展,依然还需仰仗兄台呢。
勃海君站起来,好,一言为定!届时愚兄只能仿古制烹美妾待客,方可谢今日大恩!
朱田仁就笑起来,这是哪里话来?兄台美妾岂能为我而烹?担当不起,担当不起啊。
勃海君便指着车上的女观音,此乃朱兄爱妾,刚刚还为我等翩翩起舞,如今却成宴几,你让愚兄将何以为报?
勃海君这么一说,众人仿佛才突然明白,原来平板上当佐料菜盘的原来是虞美人。朱田仁就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眼力,你如何得知就是我府的虞美人?勃海君说,你看她那头秀发,还是湿的,不是你家刚刚沐浴的美人又是谁呢。
朱田仁竖起大拇指,赞叹说,都说勃海兄马虎,其实非也。 
青檀大惊失色,她哪里会相信这是真的?她提来一只油灯,凑近美女细看。她轻轻撩开遮在女人脸上的秀发,啊,正是她又恨又妒又怜的虞美人呢。此时的虞美人两眼紧闭,静静地躺在平板上,没任何反应。青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头,便摸了摸虞美人的脸,皮肤还有热度,可能是才出蒸房的缘故。于是将手在她的鼻子底下试试,啊,俨然早就没有了气息。
青檀心一沉,随即哇地一声尖叫,接着放声大哭起来。老爷,美人妹妹她……
青檀一哭,朱田仁才猛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也用手在虞美人鼻孔试试,脸色骤然大变,便厉声责问大厨,怎么回事?
这么一问,大厨师也说不清楚了,他吓得浑身哆嗦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她……原来她好好的,进蒸房沐浴还是自己走进去的。可能蒸房温度太高,她又喝了那么多酒,我还没有来的及给她迷药,她自己就倒下了……
朱田仁忘记了自己的绅士身份,走上去就是狠狠一拳。大厨师吓得浑身筛糠,捂着脸缩成一团,傻楞楞地望着赤裸的虞美人,双手抱着头不知如何是好。青檀摸着虞美人的脸泣不成声,伤心的哭泣弥漫大厅。宴会的气氛急转直下。。
众人正在悲伤的时候。这时大门外是一片嘈杂之声,接着大门外轰地一声,冲进太守的侍卫官,他慌慌张张地向太守报告,大人,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外面的毛贼反了。
太守大惊失色,立即咆哮道,叫卫兵给我顶住!赶快叫教救兵。等侍卫官到了近处借着灯火才发觉,这位侍卫官已经满脸满身都是血。手臂上也有刀伤,鲜血直流。大夫人赶紧叫仆人,快拿毛巾给他包扎。
朱田仁正在为虞美人后悔不及,突然又出现了这件事一下子懵了。青檀也止住了哭声,怔怔地看着朱田仁,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喊杀震天,看样子几个侍卫已经顶不住了。于是太守大叫,快关上大门,栓牢,或许能抵挡一阵。一边叫侍卫官快马出后门去到丹阳求救。朱田仁是做生意的商人,遇到战事早已六神无主。可是勃海君与幕宾是知道那些穷凶极恶的乱兵残忍。他们杀人如切菜,眼睛眨也不眨就是一刀。所以他对朱田仁说,朱兄还是赶快想办法逃命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朱田仁这才回过神来,立即吩咐青檀,你快快藏好虞美人就走后山,又对大夫人说,你呢,赶快通知家圈先逃命吧。
青檀说,那你呢,你是一家之主,大家没有主心骨还是活不了。朱田仁悄悄对她说,你们先到后山躲藏一阵。那些反贼只是冲着官府的人。快走吧,时间来不及了。说完他就拉着勃海君藏身去了。
只听轰地一声朱红大门被乱兵冲倒,乱兵冲了进来。这时青檀还没有将虞美人藏好。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几百个乱兵蜂拥而入。齐声高喊:杀死狗官,杀死狗官!一位扎黄巾的兵头手持红须大刀,跳上餐桌踢开菜盘子,将大刀一举,各位不要慌,我们是杜家军,专杀贪官。一边鼓励下属说找到了狗官,重重有赏。此时大厅里除了侍卫官从走了,几名护卫成了刀下鬼,活着的都乖乖放下了武器。青檀平静地紧紧衣服,扯下一件围布将虞美人下身盖好。兵头跳下桌,与下属一道里里外外地搜寻。太守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青檀想,主人说的没错,他们抓的就是太守。兵头的说话,她一听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见过。
她想反正自己也走不掉了,不如将虞美人后事了结。于是楞在那儿静观事态发展。
兵头没有搜到太守,转了一圈后才发现还有个女人不走,好生奇怪。于是他将刀插地,转到青檀面前问她,你怎么不走?
她平静地说,我只是府上看门的丫头。
丫头?看你绸衣绸裤细皮嫩肉,不是夫人就是小妾,你要是说谎,他指指卫兵尸体一声怪笑,你就不怕死?
青檀说,我的这位丫环姐妹都死了,我怕什么?
他问,她是被狗官太守杀的吗,我们为她报仇。
青檀不想冤枉任何人,她是醉死的。
那也是被狗官害的。
青檀反而不害怕了。昔日自己总是嫉恨误会虞美人,想不到她只是朱府显富的一粒棋子,最冤。青檀手指梳理着虞美人刘海,心中有万千个歉疚与忏悔。
头领面对这个镇静的有些麻木的女人,便奇怪地细细打量起来。这一打量,这丫环仿佛在哪儿见过。于是借着灯火凑近青檀。他突然一声惊叫,原来是你!买我女儿的小娘们,哈哈,我终于找到了!你让我寻找的好苦?!
青檀几乎在同时也明白了,这一明白,立即慌乱起来。原来他就是虞美人的父亲!
你?是卖女儿的耍……耍猴人?青檀紧张的结结巴巴问。
兵头扯下黄头巾,让青檀看清楚。他不无得意地说,小娘们,你恐怕作梦也想不到,我也有今天?
青檀反正豁出去了,冷静地问,你要把我怎样?
想不到他一扬脖哈哈大笑,还记得当年我对你说的话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是前朝陈胜王爷说的。怎么样?小娘们,当我的压塞夫人吧,我一定好好待你。他挽起衣袖笑嘻嘻地托托青檀雪白柔嫩的下巴。
青檀犟了犟说,你放规矩一点。
哟嗬,有脾气。兵头不但没松手反而用力提了提。青檀脖上也向上伸伸。他凑近她脸嘿嘿地笑道,我也说过,你是那种对主子永远忠诚的倔女人,我喜欢,哈哈。
后来,他突然两眼圆睁话锋一转,还有一事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你们吃了我的猴子就算了,我女儿呢,她在哪儿?
什么?猴子也是你家的?青檀吃惊了。
兵头两眼露出了凶光,猴子虽然不是你们买的,也是你们的朋友为你们买的。青檀万万想不到天底下这么悲惨的故事,竟然降落这一户人家真是悲惨。她呆望着兵头努气冲冲的眼睛,惊吓得浑身颤抖起来。
兵头提着她下巴,用力一捏,喝道:说,我女儿在哪?她现在怎样?
青檀就嘤嘤地哭了起来。她指着还躺在平板上的虞美人,泣不成声了,就是她,我可怜的妹妹。
兵爷听青檀这么一说,低头一看,果然地上躺着一位的女人。他手骤然一松,青檀身子忽然失重瘫倒在地抽泣。兵爷立即发了疯似的扑向已经冰凉冰凉的虞美人,绝望地哭号起来:我可怜的女儿啊,为父这几年一直为你后悔啊,原本想把你卖到富人家好歹有口饭吃,能活下来,想不到你却这么不明不白地为陪富人快活而丧命。
突然,耍猴人两眼发直,蓄积着凶光,那是绝望前的凶残。他对着天空,突然歇斯底里大叫一声,弟兄们给我统统杀光,不留一个活口!
青檀两眼一黑,瘫软在地……
 
数月后,柏堂庵大殿清香缭绕。青檀跪在菩萨像前敲木鱼。她敲的慢慢的,非常虔诚。这情景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青檀带发苦苦修行。此庵乃为梁朝同泰寺残存下来的一处偏殿。庵堂周围是高大的古松柏,将静静的柏堂庵隐身在幽暗的丛林中。流离失所的难民流落到这里,柏堂庵便成了他们临时救济所。杜家军杀了太守又灭了朱门一族,有幸逃出来的家圈或奴仆骤然成为了一支新难民。他们四处乞讨,有的已成饿殍。庵堂每天有多少人乞食。青檀已经记不清了。她更记不清自己是如何逃出了乱兵的魔爪。是那位兵头忽然发了善心,还是她乘着埋葬虞美人的间隙,偷偷跑出来,这一切都记不起来了。一头秀发垂落至跪垫,她身上紫绸衣还是那样光鲜。青灯随风袅袅。师太默默数着佛珠,眯眼看着女施主一言不发。好多天来任青檀如何哀求,师太就是不答应为她剃度。她哭过,闹过,她甚至自己绞了几缕长发已示决心,也打动不了师太。
青檀不明白师太为何不让她出家。她说她六根已绝,了无牵挂,一心归依佛门。师太卟嗤一声笑起来,说,你以为这么多天来,朱府逃难的夫人家仆来本庵乞讨,你一直躲着不见,就说明尘缘已了?老尼连连摇头,非也,古人曰:奢侈太过,反使朱门变饿殍,那是豪门的因果报应,非人力可为,罪孽啊。
青檀又一次彻夜未眠,相伴青灯。师太度过来,长叹一声,依然故我地摇摇头,女施主你与佛无缘,不要在这里消磨时光了,回去吧。
青檀哭起来,满眼都是泪痕。我已经没有家了。我的家已经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师太停止了手里佛珠,冷冷地说,不,老尼曾在丹阳城见你那么痴心地为主子卖力,我就看出来了,你心里始终装着的是那座豪华的朱门大宅。到了本庵,你睡梦中也不安分,疯疯癫癫,不是哭喊着“可怜的妹妹”,便是快乐地哼着乐府,连那么一桩没名没份的孽缘,你都放不下,何谈六根已绝,了无牵挂?
什么也隐瞒不了师太,青檀浑身冰凉。闭着双眼慢慢敲着木鱼,一缕青丝垂落在她丰满的胸脯。青灯袅袅,在清清幽幽的香烟中仿佛又看见朱田仁向她走来。
师太说得不错,她常常梦见自己与朱田仁在蒸房里销魂。新蒸房真是太漂亮了。完工后的第一次试浴,是她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宽敞的蒸房里雾汽蒸腾。她一边为朱田仁搓背一边快乐地哼着《汉乐府·江南》。当她唱到“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时,朱田仁反手将她抱在胸前问她,你知道这句诗的含意吗?她看着天花板上美丽的双鱼图,小鸟依人般轻声问,是不是“何田田”的“田”字有老爷的名讳?朱田仁狡黠地一笑,伸手在她的下身轻轻揉了一把,说,这就叫“鱼戏莲叶间”哟。她立即害臊地向他脸上掠了一把水。他哈哈大笑。突然,青檀又翘起小嘴问,老爷你有没有和虞美人也有过“鱼戏莲叶间”啊?他就捏紧了她的小鼻子乐了,哟荷,我还认为我府的大丫头从不吃醋呢。青檀吃吃地笑了……
青檀常常想,按说老爷人好命也好,怎么就是没有好收场呢?
师太哼了一声,你说你的主人命好?青檀听师太这么一问,立即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是啊,两位先生都占的“既济”,那可是顶好的卦象啊。
师太又是一声冷笑,不错,既济虽是《易经》六十四卦中最完美的卦象,阴阳平衡既得位又得中,然而月有阴睛圆缺,人有旦夕祸福。那两个贪心的师爷为了几个赏钱尽拣好的说,你家主子上了师爷的当了。接着师太喃喃念道,《易》云: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就是说,开始吉兆最终逃不了一凶字。古人云:天作孽尤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为富不仁,岂能善终?
青檀默默敲木鱼,敲着敲着便慢了下来。
师太继续闭着眼睛数佛珠,一字一顿地说,女施主的命理也一样。你名字中带了一个“檀”子,左为木,木为震五行属木,右为亶,姓名笔画也为巽,五行亦属木,震与巽合为“恒”卦,而“恒”由“咸”卦而来。《易》曰:咸,亨,取女吉,人的命一旦遇上了咸卦,男人宜娶女人宜嫁。这个“咸”字落在女施主身上,说明你天生是个情感丰富的女人,情感丰富的女人注定尘缘难了啊。你命中的孽缘不是自家老爷就是那死鬼太守。阿弥陀佛。
    青檀捂住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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