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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afys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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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序阅读   只看楼主      楼主  发表于: 2014-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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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查济(散文)(02)



06老屋
   查济的魅力在于自然与人文的完美统一。
   单看自然,查济只是散落在皖南群山里众多村庄中的一个,当查济将她的人文托付于山水之间时,她便成了众多村庄中的翘楚。时间如许溪里的流水一般,我们看不到它的源头和归宿,而溪边的那一幢幢老屋却将时间分段截取、凝固成村庄,让今天的我们有幸回到过去,找见自己从前的模样。
    老屋是查济的人文符号。
    查济像一位意识模糊的老人倚靠在青山脚下,在深秋的阳光里眯缝起双眼,断断续续地记忆不时从遥远的地方泛起。查济记忆的光源藏在时间的最深处,循着微弱的亮点越往深处记忆便越清晰 。在查济的记忆里,一成不变的是那些老屋。好多人走、好些事散,可老屋依旧还是原来的样子站在那里。老屋就像一个个深褐色的斑点,印在这位老人的脸上,刻在老人的记忆里。    
    人们对老屋产生兴趣并不是老屋本身,而是老屋所承载的时间。如果我们把时间从老屋的身体里抽离,单纯从它的居住功能着眼,老屋也就不再具有吸引力。无论它的交通、舒适、卫生等方面都与我们现代人的要求相去甚远。当老屋作为时间的载体而呈现,它便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可成为一条通道,引领我们走进老屋深处,坐进老屋的故事里,与时间展开对话。
    民居、作坊、店铺、府邸、厅屋、祠堂、庙宇、楼台,一百多座老屋以各种身份在査济默然相守,聚拢成村庄。阅读查济我们可以从元代开始切入,从这个点再朝明、清蔓延开去。
    德公厅屋便是如今在查济可以触摸到的时间的源头。这是一座集牌坊,家祠,民居于一身的元代建筑,由于它的多重身份,在以后我们还会多次提到它。德公厅屋的门楼为元顺帝敕封永德公而建造的牌坊,明洪武年间又借牌坊做门楼建起了厅屋,厅屋为永德公四个身为明王朝封疆大吏的儿子为纪念其父所建。德公厅屋让我门看到了牌坊与房屋的结合,精神与物质的统一。而在它的背面,看不到的却是朝代的更迭,时间的延续。随着一个王朝的衰落,他所建立的价值体系也将轰然倒塌,代表着旧王朝政治荣耀的忠贞牌坊必将在劫难逃 。而这场厄运永德公的后人却将它巧妙化解,他们将牌坊的象征意义予以隐藏,借助实用功能让它得以偷生。在这里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位前朝遗老布鞋葛衣隐匿于乡野的模样,尽管他刻意装扮出低调的平庸,眉宇间却依然难掩那一丝轩昂。
    查济的建筑属徽派一脉,粉墙黛瓦马头墙,飞檐翘角,天井堂院,砖木石雕是他们共同的特色,虽细节上略有差异,但大致相仿。在德公厅屋引起我兴趣的是它大厅里的两根主柱,均系上等金丝楠木。这种名贵木材出自南方,在明清两代属皇家专用,民间极为罕见。在明清时期,民间建造宅院不仅在用料上,规模、色彩都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定,以彰显皇权不可挑战的威严。当苛刻的律例死死压制着民间财富无处释放时,哲学这位老人偷偷地笑了,因为另一种智慧已在悄悄地萌发。既然在气势上皇权不可侵犯,聪明的皖南工匠便另辟蹊径,在细节上做足文章。他们将财富与精力精雕细刻进建筑的每一个细节,让一件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在皖南山水间诞生,形成皖南特有的韵味。如果说北方皇权摆出的是一种气,那在皖南民间展现的便是一种韵。
    那两根楠木我们现在已无法知晓它的来路,真不知当年的主人冒着怎样的风险,疏通一道道关卡,将它暗渡陈仓到了查济。  
    查济还有翔义堂、诵清堂、爱日堂、八字门等老屋都属徽派建筑精品。同行的胡主任提议去看看爱日堂。穿行在曲折的巷道里,两侧高大的马头墙逼仄了头顶的天空。岁月将巷壁染成灰黑色,然后再慢慢剥落,好让碧绿的苔藓来填补一些生气。巷道里的人家大多都门扉紧锁,一幢幢老屋寂静在深秋的午后。没人能告诉我这样的老屋住过什么人,有过怎样的一段往事,那高墙深处曾有过怎样的幽怨。在临近许溪边的一幢老屋前我遇到一位正在门前劈柴的老人。问老人:就您在家?旁边那些屋子还有人住吗?老人轻叹了一声:哎!都走啦。我老了,走不动了,只能守在这了。老人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奈。
    其实我们不必为老屋的命运担心。如果说人生有轮回,老屋便是重合点。人们从这里出发,其间可能走的很远、很久,但终归还会回到老屋。老屋是我们最初看见人世的模样,当我们走遍人世最终会发现,原来所要寻找的只是最初的那一眼。
    老屋是一扇门,人们从这个门里出现,最终还将在这个门里消失。
    越过许溪,走过一片田畈。深秋的田畈没有一丝生机。几段院墙坍塌在田边,庭院内一片荒芜,几叶芭蕉在荒草丛中独自寂寥着。绕过院墙,穿过一座空石门,爱日堂大门便在眼前了。一对石鼓静坐在大门两侧,门楼上的灯笼已让雨水洗成了灰白,与石鼓很是般配。爱日堂大门紧闭,一把大锁深垂在门环上,诺大一座院落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响。看样子屋主人有些日子没回来过了。
    门楼上几只麻雀歪斜着脑袋朝我们张望,见人走近,扑棱起翅膀,一个转生,倏的一下变消失在了庭院深处。

07牌坊
    爱日堂大门紧闭,我们只得沿着左侧的巷道往回返。
    与爱日堂相邻成巷的是一座普通民宅,在爱日堂的高墙大院下民宅显得格外矮小简陋。这样的民宅在查济极为常见,与它擦身而过不会引起你的注意。同行的胡主任说这屋子是一个看点。
    绕过破损的外墙,果然一座高大精美的门楼出现在眼前。门楼两层,飞檐翘角,两块青石匾额镶嵌其上。由于年代久远,门楼上斗拱屋面已毁去一半,一蓬荒草自砖缝间生出,正好填补上空缺。细碎的卵石铺就一条小路自巷道伸向紧锁的大门,门前一小块空地上布满青苔,丝毫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看来这屋子已无人居住,或是屋主人另开新门,已把这里当着后门了。走近门楼,上扁刻着奇节性成四个大字,下扁是旌表故幼童查崇越聘妻徐德姑未婚节孝坊----乾隆三十六年十月建
这是一座门楼式节孝牌坊。
    从这座200多年前的牌坊上我们可以获得以下信息,称奇的节操性格形成已故查崇越所聘年幼妻子徐德姑未婚守节。这两段话似乎是给牌坊主人徐德姑的颁奖词,后一段告诉我们获奖的理由,前一段应是对获奖人的总体评价。
    奇节性成,这评价值得玩味,越琢磨越感觉颁奖者多少有点推卸责任的意思。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守节是获奖人性格造成的,这场悲剧与颁奖者无关。
    难道这根本就是场误会?
    从仅有的一点资料我们可以得知:徐氏德姑,许字查崇越。年十八,未婚。越亡,氏痛哭尽哀,请归查氏。舅姑闻而婉谢之,且告以贫。氏曰:此余所愿,且翁姑无子,宜牲事之。归查。昼夜纺织,为翁置妾生子。姑病六年,衣不解带,姑亡哀毁骨立。死之夕,惟嘱与夫合葬。
    具查济一些老人回忆,他们以前亲眼所见的贞节牌坊有十几座,分别散落在村里村外的道路两旁。村口七座横跨在官道上的是功德坊,那是村庄的勋章,彰显着查济的辉煌。贞节坊不得跨路,妇女守节,即使事迹突出感天动地建坊旌表,那也登不得大雅之堂,归不得主流,必须让出大道以外。这些曾激发起无数代查济人荣耀的各式牌坊,一场文革毁灭殆尽。如今在查济能见着的牌坊只有三座,皆因与房屋相组合的实用性而保存下来,除这里的节孝坊外,另一座我们以前提到过,就是德公厅屋的门楼,还有一座横跨在二甲祠旁瑞凝午道上的仁让坊,那是一座里坊,兼具着行政区划的功能。
    嘉庆《泾县志》记载,查济守节建坊有名可考的有六人,还有一百多位由于典型性不够,宣传不力,财力不足等原因只给与了口头表彰。德姑坊为族人所建,这样的事迹相信没有不为之动容的,建坊旌表,一是告慰亡灵,二也略表族人亏欠之意,求得心安。
    说到贞节牌坊我们理所当然会联想到儒家文化,忠、孝、节、义从一而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等。这是儒家压在妇女头上的一座山,套在脖子上的一把锁,理应遭到唾弃。但我们往深处寻找答案就会发现问题没这么简单,同处一个时代,同一个文化背景下,为何贞节二字在皖南,尤其在徽文化区域内显得尤为突出?儒家文化究竟是贞节牌坊的根源所在还是被人借用了的一句托词?在这里我们不妨试着揭开这层表象,也许会看到不一样的结果。
    查氏家族的繁茂造成人口的急剧膨胀,这小小的山涧断难以容纳十万之众的生息(我们姑且相信十万),走出去成为必然。走出去无非两条,一为求仕,二为经商。仕途坎坷,功成名就者毕竟凤毛麟角。虽然查济在仕途上可圈可点的有一百多位,但在漫长的岁月里单靠这有限的精英是难以支撑起一个庞大家族繁茂的。我相信在走出去的人群中绝大多数还是以经商为主,且取得了不错的成就。如今查济人引以为豪的是祖上儒家思想的兴盛,仕途的辉煌。儒家历来看低从商,不屑与商为伍。二者只能取其一,查济也自然舍弃了这一部分从商人群,对这些人少有文字记载。即使这样我们也有理由相信,在徽商的影响下,像查济这样庞大的家族,经商应是它财富的一条主要渠道。
    求仕也好,经商也罢,财富终究是具吸引力的果实。对于无数漂泊在外的查济人来说,财富最妥帖的处置方式便是运回家乡,将真金白银置换成房产田地,剩余的再藏之高阁,等待他们落叶归根,颐享天年。身后遥远的故乡对于他们不仅是一抹乡愁,挂在心头的还有财产安全。一个稳定的后方是所有在外查济人的必备条件。家乡的妇女肩负着管理家财,养育子女的多重责任。漫长的分离,使得原本就陌生的夫妻关系隐患重重。偷情、私奔、改嫁所有这些都会造成血脉紊乱,财产流失,必须杜绝。钱财毕竟上不得台面,得给它披上一件儒雅的外衣,而儒家的妇女道德观正好为此提供了现成的、权威的合法依据 ,便被提高成了每个女人必守的戒律。那一座座贞节牌坊不仅是对女性的褒奖,更是一种警示。女人要守的是节,更是财。

    现在我们来对照一下德姑事件,看她是否符合守节的必备条件。未婚,先决条件就不符合。守节是指女性婚后为丈夫而守,德姑缺少守的对象,身份不符。舅姑闻而婉谢之,且告以贫。夫家贫寒,无财可守,德姑守节甚至还可能成为夫家累赘。外来压力也不存在。我们再从人性的角度加以分析:无论在夫家还是族人,我相信众人都不愿看到这一事件发生,都不愿让一个完整的生命去无谓地遭受非人性摧残,大家还可能苦口婆心进行过轮番劝导。遗憾的是,在德姑不自觉的执拗下,这事件最终还是发生了,而且发生的完美无缺。
    此余所愿,且翁姑无子,宜牲事之。在200多年前的某个春夜,我相信年轻的德姑定为当初轻易的承诺而流下过悔恨的泪水。白昼的劳作,长夜的孤寂,远没有一句承诺来得轻松。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意念脆弱的如同窗户纸一般,只需一口气即可吹破。而当下一个白昼来临,郑重的承诺,夫家的依赖,族人的赞誉又如裹脚布般缠绕而来,意念羞怯如扭曲的脚趾,只得再度层层裹紧。
    淳朴的德姑也许压根就不知儒家是谁,她只知道这是她的命,命该如此,别无选择,她只能这么去做。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惊叹传统的力量,当你还没明白传统为何物时,它就已经悄悄侵润了你的灵魂,深入了你的骨髓。
    这大概真的算是一场误会。但不管怎么说,误会发生了,且如此感天动地,还是树个牌坊加以旌表吧。
    奇节性成,怨不得别人。我想题匾之人很是动了番脑筋的。
    面对德姑牌坊,我只能一声叹息。

08祠堂与家谱
    查济从它的始祖查文熙伐木建村,历经千年,到明清时期达到鼎盛,据说人口十万。关于十万一说我一直心存疑虑,且不说人丁如何兴旺,单从查济村的地形地貌看也断难以容下十万人生息。我曾就这一数字向村中一位威望极高掌管家谱的老先生提出质疑。老先生以毋容置疑的口吻给我叙述起了数百年前的盛况,尽管在他的描绘下村庄像三维动画般向四周延展开去,但在围拢的山脚下依然遭到了坚决的抵抗,村庄停止了扩张。无论老先生如何复原他的桃园胜景,我却依然无法将十万之众给与妥善安置。
    老先生站在桌前滔滔不绝,一摞家谱堆积案头。
    此刻的老先生眼里已没有外人的存在,他已站在了査济的制高点上,俯瞰着脚下的村庄。街巷里人头攒动,炊烟四起,黑白相间的屋宇一直蔓延到他目力不及的远方。十里查村九里烟,三溪汇流万户间。祠庙亭台塔影下,小桥流水杏花天。这是他的先人给描绘出的昔日繁华。或许此刻站在这里的已不是他自己,而是他数百年前的祖先在借他的躯体传递着一种声音。尽管我心中还有着诸多反驳的理由,但在老先生一脸的笃定和果决前我还是做出了让步。那是一种容不得你抵抗的眼神,那眼神直射出一股透人心魄的力量,这力量告诉你在家族的荣耀前你不得有丝毫挑衅,必须妥协。
    光祥、光荣、光明、光义、宗正、宗仁、宗全、宗礼、福喜、福寿、福德、福贵。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个简单的符号,很难将他附着于某个鲜活生命之上,时间早已将他的躯壳风干,只剩下横撇竖揦的骨架被夹进书页,轻飘飘地一阵风便可翻过。而老先生端坐于这些名字前,却显得异常的敬畏、虔诚。陌生的身影排成长队,从时间深处飘忽而至,一闪而过。在他的老花镜里这些影子一个个充盈起来,虽然面容呆滞,却饱满而红润。一长串快速流动的影子,最终流成了一条血脉。
    如果我们把千年的时光浓缩成镜头里短暂的瞬间,你便会看见这条血脉如决堤洪水般喷涌而出,彰显出他蓬勃的生命力,在大地上恣意纵横,渗透进每一个可以容身的角落,不断派生出新的支流,重新分割着大地的格局。
    老先生跟我说;查济以前什么样其实不用我说,你自己去村中看看便知。你见过哪个村庄现存有三座祠堂的?说了你也许不信,我们查济以前有108座祠堂。
    祠堂早些年在皖南的村庄极为常见,几乎每村都有一座。祠堂第一次遭受创伤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一场破四旧运动让村庄里封建礼法最高代表形式的祠堂理所当然成了革命的对象。但这场革命不是致命的,当时的革命者还没有足够的本钱将它彻底推翻,只是将它的面目加以涂改、装饰加以铲除、功能加以转换,大多是让封建礼法的殿堂转变成传播革命思想的学校。祠堂毁灭性的灾难在上世纪后20年,急速膨胀的物质欲望挤占了本已极度衰弱的传统文化空间,拆祠堂成了最捷径的获利方式,祠堂一座接一座在皖南消失。当时间走过最初的狂躁,人们内心趋于平静,传统重新浸润人的心灵,此时转头回望,已是残基碎瓦,找不到归路了。在这里历史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亲手毁掉根基的正是植身于这根系之上的人们自己。
    在查济的一百多座老屋中,无论它的年代多久远、建筑多精美、气势多宏阔,都只能屈居从属地位。查济的核心是祠堂,祠堂在村庄中有着不可取代的神圣和庄严。
    群山叠嶂、河流纵横使得皖南的村庄相对封闭而独立。无论外面的世事如何变迁,在山里一切依然。一个村庄便是一个家族,一个社会,族权在这里有着至高无上的威严,族权的最高象征便是祠堂。在这里每个祠堂都有它自己的法律体系,它的权威性有的甚至可以凌驾于当朝律法之上。祠堂同时也是每个家族的根基,每条血脉的源头。有了祠堂,这条血脉不论流了多远,孕育了多少支流,总归能找到他的起点,不至于散失。
在祠堂前我终于读懂了老先生的眼神,那是一种端坐于祠堂之上的威仪。正是因为这威仪辐射出的强大气场笼罩着村庄,凝聚起恣意奔流的血脉,才有了查氏家族千百年来的枝繁叶茂,长盛不衰。
    明末清初,查济人的官宦生涯进入了鼎盛时期,一门六进士、三进士、兄弟进士、文武进士、文武举人一浪接着一浪,据资料记载,翰林、京官、封疆大员、知府、知州、知县等七品以上的官宦达一百二十九人。人在两个时期最易激发起对故土的思念,一是落魄失意,一是功成名就。前者需要故土的抚慰,而后者则需要故土来彰显他的辉煌。衣锦还乡,建祠耀祖,耀的不仅是祖,也是一份自得。
    查济现存有三座宗祠,宝公祠、二甲祠、洪公祠。还有一座家祠,德公厅屋,这在以前我们曾提起过。虽说同为祠堂,大致格局相似,无非是仪门、明伦堂、寝楼,厅堂内开设天井,筑金水池等,但査济的三座祠堂绝不是简单的重复,它们各自有着自己的特色。宝公祠坐落于许溪边,墙高体大,以气势见长。二甲祠建在村中部瑞凝午道旁,精雕细刻,以工艺取胜。在宝公祠内我遇到一位导游小姐正给游客背诵解说词,每天重复的劳动使她在面对祖先安息的圣殿时已显不出一丝的自豪和神圣。当说到祠堂柱础之大可以和故宫媲美时,游客随之附和出一片唏嘘之声。转至扁官巷内德公厅屋,屋内屋外都搭着脚手架,房屋正在翻修。新立起的几根屋柱与那两根楠木柱显得格格不入。也许过些时日经过工人的一番修饰外人便看不出端倪,但不知房屋的旧主人还能不能找到自己从前端坐的位置。  
    洪公祠建于清代,坐落在许溪边红楼一侧的山坡上。年久失修的祠堂频于坍塌,大门被砖石封砌,远远看去几根木柱斜撑着陷蹋的屋檐,祠旁杂树丛生,人已无法靠近。天色向晚,残阳透过树影斑驳在洪公祠精致的外墙上,将祠前石栏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同行的胡主人说管委会已筹措到资金即将对洪公祠进行修葺,年底即可开工,明年就能对游人开放了。
胡主任这一番话洪公祠内安息的魂灵不知是否听见,这最后一块净地又将不再安宁,不知他们明年将迁往何方。

09、塔
如果我们把查济当作一件艺术品来欣赏,说她是一幅山水画杰作一点也不为过。
在先人严整规划,巧妙布局基础之上,历经查济人数百年的精心描绘,村庄犹如画卷般在皖南山水间铺展开来。但这样一个庞大的村落,尽管她精美绝伦,局促在一个小小的山涧之内,画面还是难免显得单调、拥堵。
这你不用担心,画师早已有他的完美构图,那飞落在村庄之外的三座白塔便是画师的神来之笔。如松、巴山、青山三座塔成品字形矗立在査济东西北三面,正好填补上画面的空缺,将原本拥堵的画面拉伸的悠远而辽阔,让这巨幅山水展现出无限的空灵之韵。
巴山塔如今只残留在查济的记忆里。数百年间它曾陪伴钟秀门一起镇守在查济村口,由于我们来的太迟,面对我们只有残存的基座了,独留下钟秀门孤零零颓废在大道一侧。青山塔立在村后青山之上,需翻过一道山岭后才能找见它。
离村庄最近的是如松塔,在村里抬眼便可望见,它就立在村口如松山上,两百多年来一直默默镇守着村庄。建于嘉庆五年的如松塔目睹了查济由鼎盛走向衰落,村庄的每一步变迁都深深刻进了它的记忆之中。
塔是一个集多功能于一身的建筑,各家有着自己的解读。在佛家它是归寂之所,在道家它是镇村重器,在儒家它是文兴支柱。而在普通村民的眼里,塔则是地标,是家园地域的界定。我是一个外人,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把它当成一件艺术品来欣赏。在我眼里塔是查济景观的延伸,空间的扩展,梦的落点。
山里的白天总是很短,4点刚过便已是夕阳在山了。
随着村口停车场上的大巴一辆接一辆离去,导游的扩音器也停止了尖嚣,村庄渐渐从喧闹中平静了下来。剩下几辆在此过夜的小车卧在一旁,显得很安静,夕阳斜斜地打在车顶上,折射出耀眼的白光。村口的小路上偶尔走过几个荷锄而归的村夫,远远望去,夕阳给人影镶上了一圈毛绒绒的金边,看不清人的模样,只感觉几个金黄色的光点在缓缓移动。
山里的黄昏与城里截然不同。华灯初上,人流如潮,夜晚的暗流开始涌动,温情与冷漠、诚挚与暧昧、善良与狡诈同时蕴育起城市的黄昏,交织出城市的繁华。山里的黄昏宁静而古朴。夕阳刚刚吻上村后的山峦,几颗赶早的星星便在村口的树梢上悄悄挂起,几片白云还悠然浮在天上,似乎并不急着和夕阳一起回家。
古老的查济就这样静静地卧在天幕下,收拾起一天的疲惫,等待夜晚的降临,等夜晚把四周群山的影子全都染黑,然后再从视线里抹去。
青石台阶随着山坡绕过几道弯便停在了如松塔下。塔上的风铃已荡然无存,只有山风摇动着身旁的树叶飒飒作响。不时有归林的山鸟落上塔檐,蹦跳几下后又扑棱起翅膀飞去。这里少有人迹,也许是我的到来侵占了它们的地盘,让鸟雀们惊恐不安起来。
据说如松塔是査济人为了振兴文风所建,当年在塔下还建有龙山书院。不知塔下朗朗的书声伴和着塔上叮叮当当的风铃那又是怎样一副情形。
远眺查济,一片沉寂。层层叠叠的屋脊中不时有几处簇新的灰白探出身来,在满目黛色里显得格外醒目,想必是那村民新起的高楼。在如松塔的记忆里村庄是一色的青黛,不曾有过如此鲜亮的身影,如松塔感觉很陌生。岁月犹如一把刻刀在村庄里游走,细细刻画着査济的脸谱。当今天的我们与这位老人相逢在青山绿水之间时,无不惊诧于他的沧桑、古朴。他那穿越千年的目光,历经风霜的身姿,皱纹里深藏的秘密,如梦境般散发出无尽的魔力,吸引今天的人们走进古老的时空,一探他曾经的过往。
时间不会停止它的脚步,古老属于过去,历史属于的先人,我们没有理由要求今天的査济人重复祖先的生活。但今天的査济又离不开祖先的遗存,如何在祖先的家园里重建今天査济人的生活,而又让千年的梦境得以延续,这成了今天査济人的一道难题。
传统与现代、古老与时尚、传承与出新纠结在一起,时时撞击着如松镇守的这片村庄。既念及古人的情感,又顾及今人的生活,如松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迷惘。
如此安静的村庄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样。在我的记忆里,乡村的黄昏是一幅动感而温情的图画。夕阳的余晖将村庄笼上一层暖黄,在此底色上再配以青色的炊烟,像查济这样的村庄该是数百条炊烟笔直地升起,在村庄上空慢慢扩散开来,将村庄笼罩。此时的村外该有孩童奔跑的身影,而村口响起的是一声声悠长的呼唤。
山里昼夜温差大,日影西沉寒意便立马袭来,阴森的古塔散发出瘆人的恐怖,我赶紧裹紧衣领向村口逃去。
那棵枯死在村口的老板栗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这薄暮中愈发显得苍凉。

10    
    门与炮本无必然联系,他们在各自的领域恪守着自己的职责。但当它们分属于敌对双方掌控时,门与炮便发生了对峙,以相互印证彼此的坚固性与破坏力。
    匡王赖文鸿的炮口此刻便开始了对平顶门的瞄准,同时瞄向与平顶门的还有炮后无数饥渴的目光。虽然都是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齐聚的都是同一个方向,而匡王看到的却和别人不一样。越过平顶门,匡王知道,在那连片屋宇下等待他的将是金钱、食物、衣被。至于那些随手可得的古玩字画,匡王倒不是很在意,手下七万将士的生存让他此刻顾及不了这么多。至于女人,想到女人,匡王嘴角动了动,将一闪而过的一丝笑意迅速收了回去。匡王不缺女人,他知道,身后无数双眼睛都在捕捉这个目标。女人也是战利品,既是战利品,就该享用。只要能激励起将士们的斗志,匡王不在乎她们是什么。
    刀柄在匡王的把握下已经有了和手掌同样的温度,刀刃裸露在腊月的寒风中透着彻骨的寒气,等待尝试对手的体温。身旁疯狂的鼓噪,蠢蠢欲动的身影已渐渐让匡王失去了耐心。这场对峙匡王根本没必要潜伏突袭,他的强大足可以让平顶门在片刻间土崩瓦解,他有足够的本钱让将士们明火执仗,蜂拥而入。匡王只是想让胜利来的更简单些,让对手在他强大的威慑下束手而立,默然就范。
    此刻的平顶门孱弱的如同一位书生,面对一群青筋暴突的强贼,虽然他摆出了一副抗拒的姿态,但这仅仅只是对主权的一种宣誓,对双方对峙的结果产生不了丝毫影响。
    随着战刀凌空划落,匡王的火炮终于在平顶门上开出了艳丽的花朵。伴着这一声巨响,木屑、碎石、血肉拼成的花瓣缤纷绽放。待一切归于沉寂,平顶门也随同硝烟一起消散在了查济的视线里。
    我未曾经历过战争,接下来的惨烈和血  腥我无法给予准确描述,这一切只源于想象。但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任何抵抗都是徒劳,只是意志的形式表现,只是用肉体来证明灵魂的不屈。
    史料记载,这场战争过后,查济房屋被焚毁一千多间,人口锐减至四千。
    咸丰九年腊月初八,太平军挫败清兵和乡勇的抵抗,攻占查济。这个年,匡王赖文鸿过的很丰盛。
    安然走过千年,有着无上荣耀、温柔富贵的査济没有想到,匡王的火炮在平顶门上开出的花朵成了她最后的绚烂。更让査济未曾想到的是此刻外强的火炮亦已越过重洋将同样的花朵开在了国门之上,圆明园里冲天的烈焰正与这偏僻山村里的火光遥相映衬。
    历史从此再没眷顾过这个村庄,历史此刻亦是气喘吁吁,在路上疲于奔命。
    査济从此没有了腊八节,是为了纪念,也是为了忘却。
    査济凋敝了。査济也曾有过复兴的梦想,然而动荡的时局没能再给査济机会。科举的终结,徽商的衰落枯竭了査济财富的源泉。此刻的査济已陷入到墙倒众人推的境地,自然与人为两双大手同时将村庄推向不复。山洪的侵蚀让村庄一再退缩,人为的损毁、拆除让査济仅存的一点印记消亡殆尽。
    当历史喘息待定,可以稍作从容之时,人们重新拾起了那些几乎忘却了的记忆,再次惦起了査济的过往。人们开始从废墟中寻找査济曾经的辉煌。而此时的査济犹如一位从千里封锁线穿越而来的战士,虽然他仍强撑着一副坚强的骨骼,面带疲惫的荣光,但已是衣衫褴褛、遍体伤痕、虚弱的只存一线游丝了。
    杀戮和破坏是战争所固有的特性,是战争必然的手段,交战双方都倚仗它来摧毁对方的意志,从而达到让对手放弃抵抗的目的。
    对于战争是非的评判是个复杂的命题,不同时代,不同角度,抑或最终胜利的易手,正义与非正义都有可能发生逆转。这一切我无力辨别,我们把它交给历史学家去评述。但在这里我们可以下结论的是,匡王的火炮对于对手的选择是错误的。因为査济的门从来就不是为战争而设,它从来就不懂拒绝。
    査济的门是诗意的,是一种写意的存在。査济的门是村庄的标识,它只是为了送别和迎候。
    曾经分列査济东西南北的四门如今我们只能看到一座,东面的钟秀门。在距村口五里的地方,一座不大的拱形石门横跨在废弃的官道之上。门边没有寨墙,也不见壕沟,就连陪伴它的巴山塔早年间也遭拆除,只剩一座空门,孤零零的。
    单就这座石门你看不出它有多大用途,但你站在钟秀门向村口望去便会恍然大悟。五里地,这是目力所及的边缘,正好是一个送别的路程。
    在钟秀门边我未见成行的垂柳。折柳相送,这是天涯故知他乡惜别的无奈之举,虽说诗意无限,却难免透着凄凉。査济人不摆这些矫情,堆积的财富足以让査济人给即将远行之人以丰厚的馈赠。
    我一直不明白古人为何总是在黄昏留下送行的诗句,难道古人都是夜行不成?来査济走走你就会找到问题的答案。钟秀门前的依依不舍终难尽惜别之意,不知不觉间就走过了一个短亭。再次的执手相送,又过了一个长亭。一路之上,长亭连短亭,送至桃花潭边已是夕阳在山,彩霞满天。再于万家酒楼之上举杯相送,待到主人下马客在船,便已成桃花潭边夜送客了。
    离开査济已是暮色四合,透过车窗仍能看见钟秀门模糊的身影。天幕下、荒野中,钟秀门孤单静卧,一任秋风肆意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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